待用了晚膳后,两人回房歇息时,崔含枝才忽然问:
“侯爷只让陆将军和柳将军率军北上,是觉得慕容远会出现在张掖?”
屋中烛火噼啪轻响,灯花在明黄的灯焰里跳了一下,将魏峥的影子投在后方的屏风上,轮廓沉凝如山。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崔含枝,声音低沉:
“嗯,明日我去张掖。”
崔含枝静静望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过了今年,便是慕容远称霸中原的第三年。
此人绝非一时侥幸崛起的鲁莽之徒。
他耐得住性子,藏得住锋芒,可一旦抓住时机,野心便会如同野火一般席卷四方。
正如魏峥对他的了解,慕容远也一定在揣摩着魏氏这个对手。
故而慕容远此番动手,要么便以雷霆之势,一举压垮魏氏,随后鲸吞蚕食。
若是打成平手,僵持拉锯,两两相耗,粮草、战马、民心都要一点点拖垮,到最后,谁也讨不着半分好处。
“侯爷,若慕容远当真出现在张掖,您……万事当心。”
崔含枝的指尖轻轻捻了捻,抬眼看向魏峥,语声放得很轻。
慕容远今年方才三十,正值盛年。
而魏峥,再过两年,就要迈入不惑之年。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她却亲眼见过魏峥那满头青乌下,间杂的几缕银白。
这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那一点藏在眼底的顾虑,却清清楚楚落在魏峥眼里。
魏峥眉峰一挑,当即就有些不乐意。
他上前两步,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危险:
“何意?你觉得本侯会怕他?”
崔含枝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那是什么意思?”
魏峥追着问,身子又凑近了些,烛火映亮他深邃的眼眸,一副非要她讲明白的架势。
崔含枝抿了抿唇,垂着眸道:“侯爷想多了。”
魏峥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牙都痒痒了。
说起来,这段时日他心里一直揣着一桩事,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年他在军营、沙场摸爬滚打,时常风餐露宿,刀箭相伴,倒是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外貌。
可几个月前,他闺女仰着小脸,睁着大眼睛脆生生说了一句:
“爹,你眼睛这里怎么长褶子了,娘都没有……”
娘都没有。
这话当时只是当了个笑话,可后来他竟会在晨起梳洗时,多看几眼铜镜里的自己。
嗯……眼角的确有些悄悄漫开的纹路,大男人嘛!
哪能跟个娘们一样,是吧?
说是不在意,可这会儿盯着某人那张依旧莹润的脸看了又看,愣是没在眼角找到一丝褶子。
魏峥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伸手,温热的掌心忽的扣住崔含枝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宽大的袖摆滑落,他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常年伴在身上的一点铁甲冷味,沉沉的就笼罩下来。
“不肯说实话?”
魏峥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畔,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那便换个法子,让本侯好好问问你。”
崔含枝还来不及开口,他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烛火摇曳,帐幔缓缓垂落,将一室的光景尽数笼在朦胧暖意里。
外面是寒风呼啸,千里冰封,远方的张掖,数万大军正悄无声息的连夜拔营。
一场血战悬在头顶,这一方内室里,却是别离前,毫无保留的抵死缠绵。
夜半时分,魏峥抵着她的额,呼吸尚且微喘,忽然低声问她:
“你说,是我厉害,还是慕容远厉害?”
听了这句荒唐至极的问话,崔含枝梦里都要被他气笑了。
她眼都没睁,没好气地抬起腿,往他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魏峥却低低地笑起来,顺势扣住她的脚踝,不肯放她收回去。
待到后半夜,崔含枝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魏峥却没有再阖眼。
他安静侧躺着,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冷白月光,久久看着她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前路凶险,刀兵无眼。
这一去,要么马革裹尸埋骨河西,要么踏破敌营,为她挣来这乱世里至高无上的尊荣。
他早已在北境布下后手,此番也特意将岳岐留在河洛。
倘若他当真出了什么事,岳岐也会护着府里人一路安稳地撤往北境。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寒霜。
他动作极轻的披上外衣,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影,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床上的人眼睑轻轻一颤,随后又归于平静。
马蹄裹了厚毡,踏在结了薄冰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行人迎着凛冽的晨风,朝着张掖的方向疾驰而去。
崔含枝再醒过来的时候,枕边余温早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她静静躺了片刻,这才唤人进来。
距离除夕只剩一日。
府里有柳夫人操持着,下人们也按着早先定下的规矩,有条不紊的张罗着明晚的除夕宴。
谁都不知道,这场除夕宴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看着廊下挂起的崭新的红灯笼,红绸顺着檐角垂落,风吹过,轻轻的晃荡着。
随后换好衣裳,便去了前院。
“传冯唐来见我。”
这一年的除夕,
侯府里红灯高悬,满府的红绸在寒风里猎猎抖动。
案上冷碟蜜果早已排布整齐,酒樽擦得流光锃亮,空气中都隐隐飘出炖肉与果子的甜香。
老夫人乐呵呵的看着满院的孩子们攥着糖糕,叽叽喳喳地等着开席。
魏氏人丁稀薄,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兴旺的景象。
河洛城里断断续续传来孩童们玩耍的爆竹声,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年味。
前来赴宴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到了,衣上落的碎雪还没来得及掸干净,便有人陆续引着众人入内。
裴瑾小心扶着祖父,缓步踏过阶石,目光扫过厅前待客的魏琛与魏昭,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大公子,四公子。”
魏琛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细看之下,竟是极像他母亲。
他带着身侧的魏昭,对着裴老先生微微一礼:
“裴家主,裴大人。里面请。”
裴家主苍老却清亮的目光落在脊背挺直的兄弟二人身上,微微颔首。
“有劳二位公子相迎。”
紧接着,裴老先生也到了。
魏琛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快步迎了上去:
“先生。”
裴景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叫人安定的意味。
“不必担心。”
他什么都没问,可这一句,便已说明,他心里什么都明了。
魏琛心中一暖,亲自引着裴老先生往预留的主宾席位去。
越到后面我越是紧张了,生怕写不出来那种感觉……难怪人家说大结局才是最难写的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