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的世家、官吏络绎不绝,不少人落座之后,目光下意识扫过上首空置的主位,心头都暗暗纳罕。
今日是除夕家宴,本该端坐主位的魏侯,竟迟迟不见踪影。
多数人只当魏峥是公务缠身,晚些才会过来。
可心思敏锐的那一部分人,心里已经悄悄猜出几分端倪。
今日待客的竟然是几位公子,若非如今这个多事之秋,他们也只会觉得侯爷和崔夫人是想要叫几位公子在人前露脸罢了。
众人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多了几分沉虑。
武将这边,岳岐素来沉稳持重,魏瑜是他嫡亲的徒弟,这两年偶尔也厚着脸皮跟他一起混迹军营,故而在座的都是他熟识的面孔。
魏琛便和魏昭一起,周旋在一众河洛世家之间。
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十四岁,一个才六岁。
举止端方,进退有礼,应答有度,没有半分慌乱怯场。
叫列席众人看得又是赞赏又是牙酸。
女眷这边,自有老夫人和柳氏主持周全。
尽管知晓有不少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崔含枝短暂地露了面,陪着众人略坐了片刻。
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青松神色焦灼,频频往这边望了过来,便起身跟老夫人低声说了几句,抽身离了席。
“夫人!敦煌、定川和张掖皆有急报。”
青松甚至没等走到书房,挑了个僻静处就着急地说道。
三封染尘的战报,就在他的手上。
前厅的宴席依旧热闹。
丝竹浅奏,笑语交错,还有孩童时不时跑过廊下。
却仍有不少人目光频频往主位空处瞟,私下里交换着眼神。
魏侯,不在河洛。
没有人说出口,可这仿佛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偌大一场除夕宴,竟是靠着几个小公子撑住了场面。
便是裴氏和韦氏的家主也不由得低声叹道:
“魏氏真是后继有人。”
几位公子这般年岁,临事尚且如此沉稳,假以时日,必定又是几条猛虎……
众人各怀心事,宴席就比去年散得早了些。
一出侯府朱门,方才维持的体面便松了大半。
各家车马还未行远,便已经匆匆遣了心腹下人,四处奔走打探消息。
结果打探来的消息,却叫众人心惊不已。
慕容氏二十万大军,三路齐出!
敦煌,定川和张掖,一处都没有放过。
崔含枝捏着战报,一目十行往下扫,指尖一点点发凉。
六万骑兵奔袭定川,四万直扑敦煌。
算一算时辰,怕是天黑的时候敦煌的烽烟就已经在戈壁边缘烧起来了。
而张掖这边,的确是慕容远亲率的十万大军!
灯火通明的前院,方才赴宴的人有些被留了下来。
烛火的暖光落在湛青色的衣袍上,上面织就的金线随光影缓缓流淌。
今日为着除夕特意着大妆,眉黛分明,沉静之中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她看向右手边的岳岐,声音平稳地问道:
“敦煌守将是谁?”
岳岐胸口也略有起伏,方才听闻战报,他心下也有一丝惊悸,闻言立刻躬身回话:
“回夫人,敦煌守将乃是从前北境的陈老将军。”
“敦煌有守军两万,城防坚固,粮草储备充足,陈老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便是慕容氏出动四万骑兵,应当也能支撑一些时日。”
“陆将军与柳将军带着十万大军奔赴定川,一旦他们察觉敦煌告急,必然会火速分兵驰援。”
不待崔含枝再问,他便将敦煌的情况和盘托出。
陆骋二人带着大军去往定川,慕容氏只有六万骑兵攻定川。
无论是从定川分兵,还是从河洛派兵,赶到敦煌的时间都相差无几。
崔含枝微微颔首,随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河洛城内尚有三万兵马,岳岐——
这三万人随时待命,一旦敦煌或是张掖烽燧传来新的消息,不必等侯爷军令,你即可领兵出河洛,前去驰援。”
岳岐闻言没有犹豫,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至于侯爷交代给他的任务,岳岐表示,夫人的命令,他不敢违抗的。
“定川那边,传令郑斐和津阳郡守,尽快抽调义仓粮草运抵定川。”
还有旁的一应军需物资,也让大哥崔衡抓紧时间调度。
历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这一回时间紧急,只能是粮草后续跟上了。
“还有,即日起河洛四门增派哨骑,每隔半个时辰,便派人去各个烽燧等候消息。但凡三地传来一羽快报,立刻送到府中,一刻不得耽搁。”
“是!”
众人各自领了命,脚步匆匆的离去。
书房内的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炸响,灯花落了一地。
崔含枝问捧着食盒进来的挽春:
“老夫人那边可安置好了?”
挽春点点头,“柳夫人亲自送老夫人回去的,外头的消息尚且没传到静安居。”
“嗯,明日我再亲自去同老夫人请安。”“四公子和五公子都被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哄着回去睡下了,就是四姑娘吵着要见您,也被大公子哄着了。”
挽春知道夫人要问什么,便主动开口说了,随即将食盒里温热的吃食拿了出来。
“夫人,您今晚都没吃东西,用些吧?”
“今日是除夕,旧岁纷扰尽数散去,来年您和侯爷定会否极泰来,诸事安稳的。”
崔含枝看着桌上的羹汤和几盏小菜,没什么胃口,但对上挽春担忧的目光,到底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
“嗯。”
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
有人扛着黄河冰封的碎浪,以命为桥,支撑着数万铁骑踏冰而来。
三座城池的战火夹杂在除夕的爆竹声中,零星的喜乐,早被冰河之上兵刃撞击的锐响撕得粉碎。
隆冬时节,河水本就刺骨,碎冰顺着水流打转,棱角锋利如刀。
慕容远为了趁着除夕连夜突入西岸,竟不惜命手下士兵跃入没过脖颈的寒水里,肩头扛着沉重的桥板,硬生生搭起几座浮桥。
这些士兵仿佛一个个活的桩柱,被钉在冰冷的河底。
一旦有人支撑不住,脱力沉下去,立刻便有下一个人补上来,接替他的位置。
河面上浮着碎冰,水下层层叠叠,躺满了再也起不来的尸体。
血水混着冰水,顺着河道缓缓往下淌,在碎冰缝隙里晕开一片片暗沉的红。
岸上的号角一刻不停,慕容氏的骑兵轮番进渡,马蹄踏在晃荡的桥板上,叫浮桥不住的往下落。
魏峥一身甲胄站在城墙上,目光沉沉的俯瞰河面上的火光。
投石机吊起裹着油脂的柴捆,引燃之后抛下,火团砸在浮桥之上,木梁起火,桥上的人马惨叫着坠入冰水。
可慕容远疯了一般,一批桥毁了,立刻再以人躯重架。
寒夜漫漫,河水呜咽,这样的疯狂从除夕夜一直熬到天光破晓。
等到东方一线鱼肚白撕开沉沉夜色,慕容氏只有半数兵马踏上了黄河南岸。
余下的,则是永远地沉在冰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