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姒锦
更新时间:26091422:47
谢婉宁从承德殿被带出去,便往知微居跑。
这偌大的王府,她能找的只剩下刺儿了。
知微居里没人。
青杏告诉她,沈娘子带着阿桃去园子里摘果子了。
谢婉宁掉头便走,一路小跑过去,在后园见到了人。
那里有一片柿子林。
秋风正好,阳光温煦慵懒地斜照在西面墙上,满树的柿子红透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阿桃支起一根竹竿,踮着脚去够树梢上的柿子,手伸得老长。刺儿站在树下,衣袖挽到小臂上,腰上围了个布兜,仰头看着,待果子坠下来,便拿布兜去接,然后码放到篮子里去。
“哎哟,够着了够着了——”
阿桃笑得好大声,刺儿嗔她。
“你手别抖,一会又砸着我脑袋……”
两个人笑作一团,这一方小天地的安逸,与承德殿里满腹算计的刀光剑影,恍若两个世界。
谢婉宁远远地看了许久,满腹的委屈在这僻静的柿子林里,竟有些无处安放。
她慢慢走过去,一言不发地陪着二人摘柿子。
刺儿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好奇地探问,只是腾出半个身位给她。
谢婉宁问:“摘这么多柿子做什么?”
刺儿道:“晒柿饼,趁这几日天气好,把它通风阴干了,冬天就可以拿出来当零嘴。”
谢婉宁轻轻哦了一声,看着竹筐里码好的红柿子,圆滚滚的喜人,便伸手去拿,不料那果子放得不稳,手一碰便滚落下来,她伸手想扶,膝盖又撞到了竹筐,篮子倾倒在地,柿子哗啦啦往下滚,撒了一地……
阿桃连忙放下竿子,同刺儿一起蹲下去,一个个地捡起来。
谢婉宁看着二人,闯了大祸一般手足无措,急得眼眶都红了。
“刺儿,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就是太笨了……连颗柿子都拿不住……”
她锦衣玉食十六年,养尊处优,什么事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本想跟她们一样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又挫败又委屈,眼泪都要掉下来。
刺儿闻言,停下来看她。
“郡主,您只是打翻了篮子,又不是捅破了天,掉了便捡,乱了再整理就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分明是一句简单的宽慰,也不知触痛了谢婉宁心底哪一根弦,她呆呆地看着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便无声地淌落下来。
“刺儿,我娘……是不是因为我……才会落到这般境地……我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我要是儿子,跟大哥二哥一样有出息,是不是父王就不会这样待她了……”
她抽泣着,说得断断续续,刺儿也听不出承德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迟疑一下,示意阿桃把柿子收好,自己扶着谢婉宁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取出绢帕递给她。
“郡主,您听我说两句,可好?”
谢婉宁吸吸鼻子,抬起泪眼看她。
刺儿略略弯腰,与她平视,“侧妃娘娘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更怪不到你头上。她做了不少恶事,是真的……但她护您疼您,也是真的,你不必为此自责,更不必把她的选择当成你的错。”
谢婉宁垂着头,肩膀哭得微微颤抖起来,“小时候我以为,父王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父亲,他从不骂我,我要什么就给什么,连我娘有时管我管得紧了,他都会拦着,护着,不许人欺负我……我以为我是被老天偏爱的那个……这辈子都会在爹娘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平顺下去……”
刺儿安静地听着,由着她把委屈和害怕全都哭出来。
没有劝解,也没有安慰……
等谢婉宁哭够了,她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低声道:“好了,哭一场便罢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谢婉宁用力吸一下鼻子,拿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突然抬头问她,“刺儿,倘若你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娘下了大狱,爹靠不住,兄长们也各有各的立场,谁也顾不上我……”
倘若是她?
她十五岁便全家殁了。
连救母亲的机会都没有……
刺儿静静打量着她,看得谢婉宁有些局促不安了,才慢慢开口,“我会先保全自己,活着,才有以后,郡主也一样,不妨先顾好眼前,再想出路。”
谢婉宁瘪了一下嘴。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想一想,刺儿也不比她大多少,却心性沉稳,遇事不慌,谢婉宁越是面对这样冷静的她,越是觉得自己蠢笨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娘说,往后遇到了难处,只管去求哥哥……刺儿你说,大哥和二哥,我能靠得上谁?”
刺儿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不免笑了起来。
“若是正常人家的兄长,我自然会劝你听兄长的话,只管倚杖他们……可是郡主,你认为你的两位兄长,正常吗?”
谢婉宁被问住了。
大哥淡漠疏离,城府深得人看不透。
二哥寡情凉薄,狠起来六亲不认……
作者:姒锦
更新时间:26091422:47
她思忖片刻,认真地道:“大哥不正常,二哥很疯狂,父亲权欲熏心,母亲执念太深……这个家里,大概只有我是一个正常人吧。”
刺儿唇角微微一抽,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谢婉宁也侧过头来看她。
两人对视,不知怎么的,谢婉宁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压在心口的乌云便散开了些。
她慢慢靠在刺儿的肩膀上,吸着鼻子眯起眼。
“刺儿,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我想静一静。”
刺儿抿唇点头。
就那般安静地陪坐着,看着阳光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微微眯起眼,在那暖融融的秋光里,想那些说不出口的旧事,也想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二人坐到日头偏西,秋风转凉,刺儿把谢婉宁送回棠华院,安抚片刻,才回知微居。
阿桃在晾晒柿子,她没有多说,自己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出门,准备去静澜居找谢沉,打听一下承德殿的事。
阿桃见状丢下手里的活儿,风风火火地追上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上:“都入秋了,小娘子也不怕着凉,出门连件厚衣裳都不带,回头二爷瞧见,又该骂我……”
刺儿笑着抬高下巴,由着她系好披风带子。
“他骂他的,你理他干什么。”
“我是怕你着凉受寒,身子受不住,还得我来熬夜侍候。”
阿桃理好披风,上下打量一番才满意地点点头,一转身,便见寒光从廊桥那头走了过来。
她扬手挥了挥:“寒光大哥……”
寒光循声望过来,快步上前朝刺儿拱手,低声道:“世子爷让属下来知会沈娘子一声,谢三爷被王爷带走了,关进了刑部大牢,肃王殿下没有阻拦。”
刺儿道:“柳氏呢?”
寒光道:“也押回刑部大牢了,王爷没说要如何处置。”
接着,他便把今日大殿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说得很详细,虽然他也不知世子为何要把这些朝堂秘辛和王府丑闻,告知一个连侍妾都称不上的丫头,但世子爷如此吩咐,他就照办。
刺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替我谢过世子爷。”
寒光拱了拱手,走了。
阿桃听半晌,眉头都皱了起来,有些不解地问:“小娘子,肃王不是要一力保谢三爷吗?为何就这么轻易地让王爷把人下狱了?”
刺儿笑了一下。
“他保了呀。”
阿桃更糊涂了:“那他怎么……这样就放手了?”
“不是放手,是无奈。”
刺儿叹息一声,拉了拉肩膀上的披风,“谢三认了罪,若肃王强行保人,便是公然偏袒凶徒,落得一个徇私枉法的骂名,为世人所不齿。他回洛京是来争民心,夺大位的,不是来逞义气的,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阿桃皱了皱眉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刺儿便又道:“如今这般,九锡王赢了面子,肃王赢了里子,而谢三……此人半生隐忍筹谋,想必不会坦然赴死……他认罪是为了拉九锡王下水,下狱是知晓肃王会想尽办法救他,而九锡王舍不得杀他……”
“啊?”阿桃尴尬的表情,“我明白了,又没有完全明白……是谢三爷知道些什么,二位王爷才舍不得他死是么?那他究竟知道什么呢?”
刺儿唇角浅淡的一笑。
“谢三知道的事情多了,比如……龙骨图谶在哪里。”
阿桃惊了一惊,见刺儿神色平淡,聊着天已陪她走过了小径,赶紧停了下来,“小娘子,你还要去静澜院吗?”
刺儿道:“去,路都走一半了,不去不是白走了?你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