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道德绑架?
关于这一策,萧旻前两日翻来覆去地想过,总觉得纸上谈兵,无法落到实处,今日孙伯瑜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他忽然就明白了该怎么用了。
萧旻暗中腹诽着,清了清嗓子。
“孙爱卿的忠心,朕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不过朕年岁尚浅,阅历不丰,有些事理不大明白,想请教诸位爱卿。”
满殿一静。
萧旻从御座上站起来,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前倾,脸上带着一股少年天子自有的锐气。
“谢司主求娶之人,是朕的救命恩人,承天门之乱,若无她挺身护驾,诸卿今日在此便该议立新君了……”
众臣讪讪而笑,无法应辩。
萧旻也笑,坦坦荡荡地环视殿中众臣。
“朕今日第一问,便是请教诸卿,一个救了皇帝性命的女子,配不配得上谢家二郎?”
孙伯瑜不敢看小皇帝的眼睛,局促不安地瞄了一眼谢平章,想要开口辩驳,萧旻却没有给他机会。
萧旻慢慢站直身子,继续道:“朕封沈刺儿做司香女史,是赏她救驾之功,一不掌兵,二不理政,三不夺诸卿之权,不过是给个体面。谢爱卿自请入赘,是诚心乞愿,于朕,只是成全两位功臣……朕今日第二问,诸卿口谈礼法非议圣恩,莫非是以为朕的性命轻贱,不值一桩姻缘?”
这话说得重了。
孙伯瑜额头冷汗涔涔,赶紧跪伏在地。
“臣不敢!”
萧旻转向谢平章,语气放平了些,带着一种少年人虚心求教的谦和,客客气气:“……尚父,谢爱卿是您的儿子,朕最后一问,是想请教您:天下黎民,各操生业,士农工商,俱为王民,属朕之赤子,商户之女既成了朕的救命恩人,可配得你谢家子弟?”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平章身上。
谢平章怒气上涌,喉头滚了又滚,咬牙将愤恨压回了胸腔。
这个小皇帝不知得了谁的指点,竟也懂得扯虎皮作大旗,用这般冠冕大义来将他的军。
他站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拱手应道:“回陛下,犬子不肖,既蒙圣眷,不敢以门第相轻。”
萧旻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转向孙伯瑜。
“孙爱卿,九锡王的话,你可都听清了?儿女婚嫁,是谢府的家事,莫要小题大做,以纲常礼法苛责。”
他说罢摆摆手,不待孙伯瑜回答,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坐回去。
“都退下吧。”
君威做得十足,但萧旻内心并不轻松,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席话,他其实酝酿了好久,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被这群老狐狸拿住把柄。
好在一言定局,殿中死水般安静片刻,众臣纷纷整衣正冠,躬身长揖。
“臣等告退。”
无人反对,萧旻长松一口气,赶紧散朝溜回寝殿。
直到邓安侍候着换下朝服,他才发现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皇帝不好当,但只要摸准了这些人的软肋,就容易多了——
果然还是沈刺儿的法子好使,轻易便拿捏了这一群满口礼法纲常的东西,只可惜沈刺儿是女子之身,若她为男儿,他定要请入朝堂,将她引为近臣良师。
可惜,可惜。
萧旻愉悦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刚回殿准备看折子,景仁太后便亲自过来了。
她被陈嬷嬷扶着进殿,妆容规整衣饰华丽,但眉眼沉郁,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皇帝今日在朝上,好大的威风。”
萧旻行了礼,示意邓安奉茶,“母后何出此言?”
太后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才慢慢抬问皇帝,“哀家听说,谢家老二入赘的事,是皇帝一力促成?”
萧旻道:“儿臣只是成人之美。”
太后静静看着他,忽然低哼一声,重重放下茶盏:“皇帝可知道,这桩婚事在洛京城被人传成了什么样子?九锡王之子,绣衣司掌印,上赶着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如此有辱朝廷体面的事,皇帝不光不拦着,还替他撑腰,你想让天下人怎么看皇家宗室?”
萧旻拧眉敛神,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待景仁太后把话说完,他才抬眸一笑,“母后久居深宫,竟能洞悉市井流言,可见母后牵挂朝堂,心系万民。”
景仁太后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皇帝是嫌弃哀家多嘴,还是暗指哀家干政?”
萧旻身姿端正,下颌微微绷紧,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郑重,“母后,儿子长大了,自会料理朝事,母后静心修身便好,不宜劳心费神。”
太后一时语塞。
她心知这个儿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意,把他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不敢再多劝什么,神色稍稍一缓,便叹道。
“哀家不是说这桩婚事不能成,既然圣旨下了,便不好作废,但陛下得拿出一个态度来,让天下人看看,皇家还是有规矩讲体面的。”
萧旻拧眉,“母后以为,儿臣该拿出何种态度?”
太后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想也没想便道:“一个有官身的女子,出身市井,不懂礼法规矩可不行,她招人闲话不论,皇帝可丢不起这个人……依哀家所见,不如把谢世子成婚的一应琐事,交由这个沈刺儿来打理,也好让她跟着礼部跑跑腿,学一学规矩。”
萧旻微微一怔。
沈刺儿刚得一个官身,便让她去办谢沉的婚事?
说来是皇家恩典,是抬举。
可暗地里也恶心人,沈刺儿是世子院里出来的奴婢,成了谢云烬未来的妻子,再让她来操办这场婚事,无异于把谢家这些尴尬事儿都摆在明面上,让人围观议论,让整个谢家都下不来台……
太后这个法子,狠,杀人不见血。
他若答应,刺儿这份差事,只怕会让不少人难受,可他若驳斥太后,母子失和不说,反让人诟病刺儿官身不正,这点差事都办不了,得不偿失。
“朝堂上的事,终究是人心博弈。”
“为君者不争一子,只争全局。”
萧旻想起刺儿说过的那些话,权衡了一下,点头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这就让冯安去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