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这一委屈,可把郑氏心疼坏了。
但刺儿不是她的亲闺女,婚事还得听刺儿的意思。
她有些拿不准地望向刺儿,“孩子,这事……你看?”
苏衡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舅母,你不了解谢司主为人,不可替刺儿应下。”
谢云烬不接他的话,只眼巴巴地看郑氏。
“婶子,苏兄说得不错,我算不得好人,手上沾过血,名声也不好听……可我命苦,爹不痛娘不爱,从小受尽磋磨,在绣衣司也只是为了讨个差事活下去……但婶子要信我,我会对刺儿好的,若有一日我辜负了她,您拿擀面杖敲我,我绝无二话。”
郑氏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酸,眼眶都红了。
一个没娘的孩子,说得这么掏心掏肺的,谁能不动容?
苏衡看着这情形,眉头越拧越紧,“舅母,谢司主是贵人,有些话您听听便罢……”
他话音未落,郑氏一个眼风扫过来。
“你这孩子,今儿怎么回事,二爷诚心诚意来的,你别扫兴。”
苏衡:……
谢云烬得逞般朝刺儿弯了弯嘴角。
“还是婶子疼我,我往后一定常来孝敬婶子。”
刺儿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一口。
这个谢二,装乖卖巧竟然是一把好手。
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会讨长辈欢心?
三言两语便把郑氏哄得服服帖帖,若当真入赘过来,她不得每天看他装可怜扮大尾巴狼?
她揉了揉眉心,支开郑氏,“干娘,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去看看灶上的羊肉汤,回头我再给你细说。”
郑氏如梦初醒一般,拍了拍脑门,急匆匆地往灶房跑去。
苏衡深深看了刺儿一眼,也拉着杏儿和槐哥儿去帮忙。
谢云烬见状,似笑非笑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刺儿。
“我这位大舅哥,对我成见很深啊。”
刺儿道:“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
谢云烬低笑一声,不接她这个茬,邀功般凑近些。
“如何,我今儿表现得还行吧?”
刺儿横他一眼。
“别蹬鼻子上脸,二爷有话直说吧,你究竟要搞什么鬼?”
谢云烬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地看她,“我来探探口风。”
刺儿不解地拧眉,“什么口风?”
谢云烬道:“什么时候可以来提亲?”
刺儿:“……圣旨都下了,还提什么亲?”
谢云烬眉梢轻轻一挑,笑意便从眼角漫上来,勾着丝似的望她,“圣旨是圣旨,礼数归礼数,你如今是有官身的人,招赘也得讲个规矩……我可说好了啊,我不是那么随便的男人,要娶我,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刺儿差点让他气笑了,“谢云烬你要点脸吧,还三书六礼,你当这是姑娘出阁呢?……再说了,你父王都恨不能把你逐出家门了,谁来替你主婚?”
谢云烬唇角一勾,“我有阿兄啊。”
刺儿愣了一下。
谢云烬道:“长兄为父。我没有母亲,父王又不肯认我,那只好让长兄来操办了。”
刺儿:……
这真他娘的疯子。
她在替谢沉办婚事。
谢云烬要请谢沉出面为他操持婚仪,要说不是成心找事,鬼都不信。
但谢沉的性子她很清楚,重礼数规矩,也讲究个公私分明,只要谢云烬开口,他就不会推辞……
刺儿想到那个诡异的场面,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话音未落,郑氏突然从灶房探出头来。
“刺儿,开饭了,快领二爷入席!”
刺儿还没来得及答话,谢云烬已经抢先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刺儿递个得意的眼色。
“来了婶子,我来帮您摆桌!”
刺儿翻白眼。
这人,绝了!
灶房里。
郑氏在灶台前盛汤,苏衡在一旁帮着端碗,往外头瞟一眼,一脸忧虑的看着郑氏。
“舅母,那谢云烬不是善茬,您和舅父莫要被他骗了。”
郑氏手上顿了顿,回头瞥他一眼,微笑着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刺儿,怕他心术不正,可一个没娘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的,在绣衣司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了,哪里顾得上名声……何况你也看到了,人家对刺儿,那是真上心……”
不过初识,舅母就被谢云烬灌了迷魂汤。
苏衡有些着急了,“舅母,他那是装的!”
郑氏斜他一眼,指挥两个小的把饭碗端出去,待孩子们跑没声了,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重心长地说苏衡。
“装不装的,你舅母我会看不出来?阿衡,你对刺儿的心思,舅母看得出来,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人家不好……”
舅母以为他嫉妒谢云烬,诋毁他名声?
苏衡额头上直冒冷汗,“舅母,你根本不了解谢云烬……”
郑氏皱了皱眉:“阿衡,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过执拗,舅母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准头的,一个大男人为了媳妇脸面都不要了,心眼能坏到哪里去?我看这位谢二公子,品性纯良着呢。”苏衡:……
好人坏人还能写在脑门儿上啊。
怕是谢云烬自己也没有想到吧?有朝一日,他也能被人说品性纯良。
不多时,饭菜便上了桌。
羊肉汤汤色奶白、热气氤氲,还搭配了几样家常小菜,都是寻常吃食,却样样做得精致,一看便知用了心来待客。
何家人从菱川到京城做生意,一路凭手艺谋生,家里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往常吃饭都有说有笑,热闹自在,但今儿有谢云烬在旁,他们听说大户人家吃饭有许多规矩,都有点拘谨,杏儿和槐哥儿也早早被母亲叮嘱,闭着嘴巴,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
开饭后,郑氏就朝刺儿使眼色,示意她为谢云烬布菜。
刺儿只当没看见,低头扒自己的饭。
郑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见她仍然不动,只好笑着开口,“刺儿啊,二爷头回上门,你替他舀碗汤。”
刺儿听得头皮发麻,“干娘,他自己有手。”
郑氏嗔她一眼,尴尬地笑着打圆场,谢云烬却毫不在意,正了正神色,“婶儿,万万使不得,往后我可是要入赘的人,我伺候她才是本分。”
他说着便起身,亲自为两个长辈和刺儿各添了一碗汤,一副懂事贴心的样子,姿态放得极低。
刺儿受不了他这曲意逢迎的做小模样。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谢云烬把汤搁在她手边,弯起眼睛笑,“你先喝两口暖暖胃,我再为你添菜。”
那小意温柔的样子,看得苏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刺儿也狠狠提了一口气,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可碍于何永昌夫妇在,还有两个小孩子,只能端起碗抿了一口,冲他扯出一个假笑,“你也吃,别光顾着演。”
谢云烬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得逞的抛个眼,心满意足地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个葱油饼,也不知尝出咸淡没有,就连连点头,“好吃,好吃,干娘的手艺真好。”
郑氏被夸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就多吃点,家里粗茶淡饭,难得你不嫌弃。”
刺儿坐在身边,默默看一眼坐在对面的苏衡,苏衡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幻灭。
何杏和槐哥儿早就按捺不住了,看这个大哥哥并没有半点权贵架子,当即活泼起来,筷子在盘子里乱夹一气,被郑氏一人敲了一下手背。
“没规矩!”
谢云烬见状轻笑出声,给何杏夹了一块羊肉,“杏儿多吃点,长个子。”
何杏眼睛一亮,嘴也甜,“谢谢姐夫!”
槐哥儿不甘示弱,也伸着碗过来,“我也要长得高高俊俊的姐夫给我夹菜。”
谢云烬听美了,眼窝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有你的,也有你的。”
一桌子人你来我往,除了刺儿和苏衡,全笑得开怀。
刺儿不忍直视,喉头好似塞了块黄连似的,三下两下扒完碗里的饭,便放下筷子去倒凉茶。
谢云烬见了,立刻放下自己的筷子,抢在她前面拿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你刚用过热汤热饭,不宜贪凉,想喝,只能浅抿一小口。听话。”
这关心,这乖巧,这赘言赘语,不知内情的人,当真以为他是个二十四孝的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