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宫在宫城西侧,比太后从前住的永安宫清净一些,自从宫变那日大火,永安宫烧了个干净,目前仍在修缮中,太后便搬到此处暂住。
刺儿用牙牌入宫,在一个嬷嬷的带领下到了殿门,值守的太监说娘娘在午睡,她只能候在正殿外的廊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才被引入殿中。
太后端正地坐在主位上,家常燕居的打扮,从头到脚没有名贵的佩饰,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竟意外地简朴大方。
刺儿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太后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示意陈嬷嬷。
“赐座。”
刺儿谢恩,恭恭敬敬地落座。
太后手里正捻着一只香囊,翻来覆去看,说话声音也慢,听着很和气温婉,“哀家这几日睡得不踏实,夜里总醒,听冯安说,沈司香制了一味安神香,皇帝用着说好,哀家也想试试。”
刺儿欠身答道:“臣女今日入宫,正好带了些新制的香料来,原也打算呈给娘娘的。”
景仁太后眉目舒展了些,朝陈嬷嬷扬了扬下巴。
陈嬷嬷收下那些香料,又躬身接过太后手上的香囊,递到刺儿的手上。
太后道:“这是先前内造局送来的,说是从前永和堂的旧方,你闻闻,可有效用?”
永和堂的香算的是皇家御用,太后这么说不一定是试探。
可刺儿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她接过来,低头认真闻了闻,笑道:“回太后娘娘,这香囊配伍是好的,但用的是新料,燥气未除,若是陈上半月再用,香气会醇和一些,助眠更佳。”
太后端详着她,似乎不确定她是真懂,还是故作渊博,沉吟片刻才笑开。
“你懂香道,有见识,难怪皇帝那般看重你。”
刺儿微微低头,“太后娘娘过誉了,臣女不过是跟着干爹学了些皮毛。”
太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哀家听说,谢世子的婚礼的仪程,已呈送礼部备档?”
刺儿微笑答道,“回太后娘娘,是。”
景仁太后点了点头,和缓地笑道:“办得好,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做事便这般利落。沉儿对婚事总是不肯上心,哀家这个做舅母的,嘴上不说,心里头着急,如今心里,可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刺儿垂下眼帘,“世子爷公务繁忙,婚事上难免疏漏,臣女不过是跑跑腿,是太后娘娘赐婚,才这般顺当。”
太后眯起眼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表情亲昵得好似闲话家常一般,“沉儿什么脾气,哀家比旁人清楚,那孩子,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哀家这个做舅母的,都未必使得动他,这回啊,多亏了你的面子才这样顺利。还有谢二,他肯入赘,那也是认定了你,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便是,旁的闲话,不必往心里去。”
刺儿心中微凛。
一个深居宫中的妇人,对朝臣内宅的事,了如指掌。
她低头笑了笑,状若害羞的道:“娘娘取笑臣女了。”
景仁太后见她不卑不亢,是个有主意的,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才道:“其实哀家今日叫你来,还有一桩事差你去办。”
刺儿起身垂首,“太后娘娘吩咐。”
太后道:“想必你也听说了,谢世子是永宁长公主的儿子,哀家的亲外甥,可谢家如今……唉,沉儿没了母亲,祖母年纪大了,父亲又是个不顶用的,后宅里没个正经主母,哀家这个做舅母的,少不得要替他张罗张罗……”
铺垫了这么一大堆,刺儿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着便听她又道:“哀家人在深宫,不便亲力亲为,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便寻思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哀家去府中看着点。”
刺儿暗觉不妙,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果然,景仁太后笑吟吟地看过来,“思来想去,哀家觉得你最合适。你从前在世子院当差,府中上下都熟悉,如今又有官身,哀家想差你住回王府,督办世子婚仪诸事,直至大婚结束。”
刺儿暗自吸气,心惊肉跳。
刺儿没有想到这么戏剧化,居然又让她住回王府去,她可刚买了宅子……
“太后娘娘,臣女身份微贱,又是被王府打发出来的,只怕……不合适,”
景仁太后登时垮了脸,眉梢压了下来。
“哀家说你合适,你便合适,怎么,你是嫌哀家给你的差事小了?”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很显然,这差事推不掉了。
那就让坏事变好事,利用好它。
刺儿垂下眼帘,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臣女不敢……还望太后明察,臣女身份尴尬,府里人未必待见,实在不敢贸然回去……”
景仁太后这才缓了脸色,看她一眼,朝陈嬷嬷使个眼色。
陈嬷嬷从匣子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玉牌,双手捧到刺儿面前。
“拿着。”
景仁太后抬抬眉,缓缓道:“你与谢二有婚约在身,又是替太后办事,住在王府理所应当,何人敢为难你?”刺儿赶紧起身行礼,双手捧过玉牌。
景仁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靠在引枕上,“你是内廷女官,虽不用每日入宫上值,但府中若有人背着哀家生事,你得来给哀家递个话。”
刺儿应诺,俯身谢恩……
太后当然不是真的关心谢沉,而是想借她的手敲打谢家,同时也是拉拢她,盯着王府的一举一动,做她的眼线。
更微妙的是,让她一个从世子院出去的侍婢来督办旧主的婚事,还是太后亲命,谢家只怕要气死,还得捏着鼻子认下。
当然,她一个平头百姓,没根基没人手,本不值得太后挂心,可她与谢家两兄弟都有牵连,太后又疑心她是皇帝背后那个出谋划策的人,这两样加在一起,才是太后挑中她的原因。
刺儿心中透亮,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深深拜下。
“臣女领命,多谢太后娘娘信重。”
太后满意地笑了,抬手让她起来。
“你是个聪明人,替哀家办事,亏待不了你。”
刺儿俯身又叩了一记响头。
来之前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番际遇,一直到离开那座皇城,她还有些恍惚不定,捏着玉牌如坠梦境一般。
她原以为买下宅子,便能从王府彻底抽身出来。
如今兜兜转转一大圈,又要回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仰人鼻息的侍婢。
而是手持太后玉牌的司香女史。
不得不说,太后这把刀递得好。
她正愁没法子狐假虎威呢……
这一次,紫阳真人、谢三爷、余下那六幅下落不明的龙骨图谶,还有卫家案里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影子,这次她都要统统翻出来。
回到香铺,正好打烊。
阿桃在帮着郑氏做晚饭,逮住她就问太后娘娘长什么样,宫里的房子是不是镀了真金,刺儿没法子多说什么,笑着摸了摸槐哥儿的脑袋,告诉郑氏不吃晚饭了,便回小院换了身衣裳。
阿桃跟在后头,见她换上一件半旧的浅蓝衣裳,出了门便朝甜水巷的方向而去,不由有些紧张,“小娘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刺儿头也不回,“买棺材。”
阿桃脚步一顿,差点踩在自己的裙裾上。
“买、买什么棺材?”
刺儿睨她一眼,“给你家二爷备的赘礼。”
“啊——”阿桃长长叫唤一声。
城南这片巷子七拐八绕,住着三教九流,堪称洛京的贫民窟,越往里走越破败,阿桃来过这里,但是跟着刺儿去棺材铺倒是头一回。
以前小娘子与那群人联系,总是避着她。
如今肯带她一道前来,阿桃心里隐隐欢喜。
在小娘子心里,她终于不再是外人了,所以,往后小娘子没有交代的事,一定不能告诉二爷。
忠义棺材铺里,桐油味很是刺鼻。
老忠迎出来,望了好奇张望的阿桃一眼,“小娘子……这位姑娘是?”
刺儿淡淡开口,“自己人,往后我若不便,会让她来传话跑腿。”
老忠这才松口气,咧嘴笑道:“周掌柜他们都在后头厢房里,等着娘子呢。”
刺儿点点头,一边走,一边打量铺面。
“最近生意如何?”
老忠掀开门帘,侧身让她先进去,“托小娘子的福,比开张时强了不少,账上余留了不少银钱,老周说,过了年便把西边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做个连间,不过,还得问过娘子的意思。”
刺儿微微一笑:“你们看着办。”
厢房里,周德茂、陆文清、郑婶三人坐在一张旧木方桌旁,围着吃茶,低声说着什么。
刺儿一进门,郑婶连忙起身相迎,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好些日子不见小娘子,瞧着比上回丰润了些,这是长开了呀。”
刺儿坐下来,示意阿桃去外头望风。
这才接过郑婶递来的茶,笑道:“离了王府,心里头松快,吃睡都安稳,人也就慢慢养回来了。”
几个人相视默然。
想到她在狱中受的那五年磨难,无不怜惜心疼。
老忠道:“起初听说世子和方家的婚事定下了,我们还替小娘子捏一把汗,就怕那个姓方的世子妃进了府,刁难您……后来才从文清嘴里得知,小娘子救了圣驾,置了宅子,还得了官身。”
他们都没有想到刺儿这点岁数的小姑娘,能把那一摊子事儿料理得清清楚楚,还顺带挣了个女官回来,言谈间,满是赞许和欣慰。
可刺儿没有半点得意,反是苦笑一声。
“是啊,我也以为就此脱身出局,谁知绕一圈,又得回王府了。”
众人讶异地看着她。
刺儿这才把今日入宫面见太后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太后命我入府督办世子婚事,替她暗中察访动静……这一遭,只怕方芜才是这群人里最好应付的一个……”
周德茂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刺儿道:“方芜性子刚烈,看不惯后宅的阴私算计,未必会站在谢平章一边,后面我会寻个机会,探一探她的心意。”
明儿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