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自有成算,几人虽忧心,却没有再啰嗦……
周德茂起身,弯腰将账册恭敬的递到刺儿面前,“娘子,我们方才在核对账目,田庄铺面,这些年老奴不敢大动,只收租放息,余下的粮铺和香料小店,薄有进项,刨去各项开支,账上现银为四万七千余两。”
不知想到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喉头控制不住的哽咽。
“比起卫家鼎盛时,这点银子实在不算什么,那会儿光是香坊一季的进项,就不止这个数。”
旧日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想起来便教人唏嘘。
刺儿抬头笑望他一下,随手翻开。
“当年那些产业,十不存一,能保住这些,已是难得。”
周德茂看了看刺儿的神色,欲言又止,“娘子,老奴有一桩事,想讨个示下。”
刺儿狐疑看他,“周叔请说?”
“这些年,卫家旧部散落各处,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老奴便从账上支了些银子,接济了几户,前前后后有七八家,都在记账上,事出仓促,老奴没有提前问过娘子……”
他微微躬身,很怕刺儿怪他自作主张。
刺儿摇摇头,笑着合上账册,“周叔,这钱花得对,当年母亲常说,卫家最值钱的家当是人心,人心在,卫家就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周德茂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可算放回了肚子里,“老奴就知道,娘子是懂老奴的。”
老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老周放宽心,有娘子在,咱们这些老骨头,再撑个十年二十年也不成问题,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周德茂重重点头。
几个人抿着嘴相视,眼眶都不免泛红。
这些年,大家都熬得太苦了。
刺儿看着他们,谨慎一礼。
“多谢诸位不离不弃。”
周德茂连忙起身,不住地作揖,“娘子说的哪里话,要不是家主活命,老奴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不过是替娘子打理家业,算不得什么。”
郑婶在旁边抹了把泪,粗声粗气地笑着应和,“是啊,小娘子能活着回来,就是老天爷开眼,有娘子在,我们这些人就有盼头,做什么都有劲儿。”
几个人频频点头。
屋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气氛,松快下来。
陆文清一直沉默着,此时才开口。
“说回正事,肃王和安乐郡主滞留洛京,暗中拉拢了不少官员,还有谢三手上那五千私兵,事发后一哄而散,不少人私下投奔了肃王,这些人手里或多或少握着谢平章的把柄。”
他说着,抬眼看向刺儿:“我到九锡王府后,搭上了九锡王幕僚张惟,暗地里给他使了不少好处,此人谨慎,不肯轻易交底,但情面已有几分,娘子此番去王府,我会在里头周旋。”
刺儿思索片刻,看着众人,缓缓道。
“周叔,银钱上的事,你和老忠叔商量着办,该打点的打点,该接济的接济,不必事事问我,也不必太省,有钱才能使鬼推磨。”
周德茂点头,“老奴会拿捏好分寸。”
刺儿正了正神色,又道:“另外,还要盯紧各府动向,肃王滞留洛京定然不会安分,谢沉大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牛鬼蛇神只怕都要跳出来,不可大意。”
郑婶捏紧拳头,声音稳健,“娘子放心,兄弟们这些日子没有偷懒,得了空便操练,个个能打,随叫随到。”
刺儿莞尔一笑,再扭头看老忠。
“老忠叔,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老忠坐起了身子,“小娘子吩咐。”
刺儿道:“我如今任了司香女史,还要长驻王府,阿桃一个人来回传信费力,也容易被人盯上,我想从咱们自己人里挑两个可靠懂事的,随我入府听差。”
老忠眼睛一亮,抬眼看向郑婶:“郑家嫂子,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的?”
郑婶想了想,掰起手指头,算了算。
“老刘家的二闺女,叫珍娘,今年十七,手脚麻利,性子也稳,她爹生前做过卫家的账房先生,教过她认字,跑腿办事不成问题。”
刺儿问:“认不认字倒不打紧,可靠吗?”
郑婶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娘子放心,珍娘她爹死后,她娘带着她改嫁了一个杀猪匠,那杀猪的对她娘俩不咋地,日子过得苦,是我把她娘俩接出来的,认恩呢。”
“就她吧。”刺儿点点头,“另一个呢?”
周德茂想了想:“我们老周家有个侄子,叫周顺,今年十六,识文断字,会打算盘,人也机灵,就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露踌躇道:“就是这孩子长得太白净了些,跟个大姑娘似的。”
刺儿失笑:“不打眼,只要嘴严,能干活就行。”
周德茂捋着胡须笑道:“那周顺正合适,他爹当年也是卫家的护院,死在卫家出事的那天……他跟着寡母长大,心里头记着卫家的恩,也想替亲爹报仇,是个知根知底的。”
“行,就这么定了。”
刺儿又坐了片刻,与几人稍作商榷,便要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明日让他们到永宁门的齐记香铺找我。”几个人赶紧站起身。
老忠替她打帘子,周德茂和郑婶欠身相送,便是陆文清,也跟到门口站得笔直,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的主心骨。
刺儿环视这几位,看着他们满面风霜却目光灼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激荡难平,怔了怔,深深拜下。
“诸位叔伯婶娘大哥,卫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会保佑咱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阿桃打帘子进来,喜滋滋地道。
“小娘子,人来了。”
刺儿抬眼,“领进来吧。”
刺儿今儿刻意穿上了女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来,敛去了往日柔和,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了许多。
片刻后,阿桃将一男一女领了进来。
前头的女子身形瘦小,衣裳洗得很干净,低着头,看得出来紧张,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算不得十分好看,但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后头跟着的少年郎,果如周德茂所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若不是喉结分明,乍一看还以为是女扮男装。
二人手里都提着包袱,走到刺儿面前站定。
“珍娘见过小娘子。”
“周顺见过小娘子。”
珍娘声音小,蚊子一般,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个脑门。周顺倒是大大方方的朝刺儿抱拳行礼,笑出八颗白牙,并不显拘谨。
刺儿上下打量他们一番,点点头。
“你们往后跟着我,一定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听多看,凡事不可外露。”
二人躬身应下。
阿桃有些好奇的绕着周顺转了一圈,拉了一下刺儿的袖子,啧啧两声,“小娘子,这小子也太白净了吧,像个姑娘。”
刺儿清了清嗓子,嗔她,“别只顾着傻乐,回了王府,你这张嘴啊,也得有个把门的。”
阿桃一下子蔫了。
“我们真要回王府啊?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再回去,不得被人笑话死……”
刺儿仿佛没有放在心上,淡淡瞥她一眼,“太后懿旨都下了,不去不行。”
阿桃这些日子在外头过得逍遥自在,半分不想回去受拘束,当即嘟起嘴,换上一副苦相。
“那我们好不容易置的宅子怎么办,还有何叔和婶子那儿……
刺儿笑道:“宅子又跑不了,干娘那边我今晚去说。”
阿桃很佩服小娘子临危不乱的定力,好像在难的事,在她眼里都不是事儿,她却做不到,就想好逸恶劳,贪图享乐。
刺儿看她垮着小圆脸,无奈地一笑,伸手戳她的脑门,“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我会跟二爷说一声,让你留在香铺帮干娘的忙。”
阿桃瞪大眼睛,用力摆手。
“不要不要,我要跟着小娘子,丢下你一个,二爷会扒了我的皮。”
刺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瞧你那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