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谢平章沉默一夜,天亮还没有查到结果,气得吩咐人封口。
“昨夜有飞贼闯入王府,盗取金缕院金银,即日起府内加派岗哨,出入须验对牌。”
其实承德殿出事后,府里便加派了人手巡逻,谢三反水更是把值守侍卫都更换了一遍,就这样还让人摸到了自家的后院,甚至摸到了侧妃的榻上。
这事太丢人了。
谢平章不想声张出去,可坏事传千里,当夜曾有人高声呐喊,引得阖府惊慌,很快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了。
谢平章越是想捂住,越让人猜测真相不简单,甚至有人传言说,周侧妃被贼人轻薄。
阿桃白天出去一趟,回来便揣了满肚子闲言碎语,兴高采烈地讲给刺儿。
“听别人的闲话,果然解气,这次我听得最过瘾。”
阿桃说得眉飞色舞,逗得珍娘在一旁捂着嘴直笑。
“那周侧妃这回把脸丢大了。”
阿桃哼声笑道:“可不么?活该!”
珍娘道:“会是谁干的呢?”
阿桃笑盈盈的,“周侧妃白日里拿件丧门衣来恶心娘子,夜里便遭了报应,这么巧,能是谁干的?”
见珍娘不解,她挤眉弄眼。
“这可是真心维护娘子,也怪周氏不长记性,上次芸香可是断了两只手的,她还敢往刀口上撞,不打她打谁?”
珍娘猜不到她说的是谁。
刺儿却明白。
连同上次处理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这是谢云烬第三次替她出头了,刺儿心里记下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行了,别管那些闲事,在外头管住嘴巴。”
珍娘应是。
阿桃也吐吐舌头,过来替她捏肩。
隔日一早,刺儿换了身便服出了王府,她没带珍娘和顺子,让阿桃去绣衣司给谢云烬捎信,自己径直回了齐记香铺。
入冬后天气冷了许多,尤其这一场雪下来,街上人烟稀少。路过永安门集市,她买了些菜蔬果品和小零嘴,看到一家新开的卤肉铺子,又买了两只卤猪蹄,准备犒劳一下她那个未婚夫婿。
香铺还是老样子。
天气寒冷,没生意上门,两个伙计闲的烤火,铺子也只开了两扇,门板斜靠在旁边。
何杏眼尖,第一个看到刺儿进门,当即就从矮凳上跳下来,一把将刺儿抱住,仰着头甜甜地叫姐姐。
刺儿几日不见她,也喜欢得紧,笑着搂住小丫头,将一袋油纸包着的糖饼递给她,“跟槐哥儿分着吃,你牙没换好,记得一天只许吃一颗,不然干爹和干娘要骂人的。”
何杏吐了吐舌头,“我晓得啦,娘说过,吃糖烂牙。”
她牵着刺儿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里走。
郑氏在清理床底下的积灰,听到女儿的喊声,抬头一看,喜得把抹布一掷:“哎呦天,我的大闺女回来了,外头这么冷,瞧这脸冻得红扑扑的,快去烤烤火……”
刺儿笑道:“不冷的,干娘。”
郑氏哪里肯依,擦了擦手便拉住她上下打量。
“在王府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你,差事可办完了?”
一连好几个问题,一个快似一个。
刺儿摇了摇头,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干娘,我好着呢,你看,我买了菜回来,今儿你坐着,我下厨……”
“那哪使得,你难得回来一趟,歇着便是,干娘会做。”
刺儿看她拎起菜就往灶房去,哭笑不得地将人拦下来,夺过来笑道,“一会儿二爷要来,你不想我做几个好菜款待他?”
郑氏一听,当即眉开眼笑,不再与她争抢。
“那敢情好,你做的,二爷指定喜欢,你去灶上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我让杏儿去买。”
刺儿笑着应下,问:“我干爹呢?没在家?”
郑氏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一下,但转瞬便换上笑脸,“你干爹送香料去了,下雪天的,我说让伙计去送,他非得自个儿跑一趟。”
刺儿将她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想是生意不太好了。
她没有多问,笑着把菜蔬等物一并拎进厨房,洗了个手再去陪添丁。
约莫小半个时辰,阿桃回来了,说二爷晌午就到,她这才系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里。
郑氏忙完前头,便过来帮她择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刺儿不怎么说王府里的事,怕干娘担心,郑氏却忍不住唠叨那些街坊邻里的八卦,东家长西家短的,都是寻常人家的日常。
快到晌午,何永昌回来了,跟谢云烬前后脚进门,后头跟着影七和影三两个,手上拎了不少礼品。
郑氏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招呼人进屋。
阿桃匆匆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打趣刺儿,“二爷学会了,知道怎么讨丈母娘欢心……难怪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这大包小包的拎上门,谁不爱啊?”
刺儿笑着将备好的食材端到灶台前:“他敢空着手上门,我就敢把他撵出去。”
阿桃乐得掩嘴低笑。她手脚麻利,一把铲子使得行云流水,不一会儿工夫,香喷喷的几道家常小菜便出了锅。
“阿桃,把做好的菜先端出去。”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阿桃没有进来,来的人是谢云烬。
“听干娘说,你特意买了我爱吃的?”
他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走到刺儿的身边,“特意为二爷下厨,这般贤惠,爷是不是该赏你点什么?”
刺儿侧目瞪他一眼,“二爷去外头等着吧,我再烧个汤便开饭了。”
谢云烬非但没走,还往灶台边凑了凑,低头看着锅里沸腾的酸萝卜老鸭汤,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好香……我媳妇这手艺,比宫里的御厨都强。”
“贫嘴!”
他伸手作势要往锅里去捞,刺儿气得拦他,他却顺势拈起一块刺儿刚炒好的笋片,送入嘴里。
刺儿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洗手没有?”
谢云烬眉梢微挑,笑得张扬又无赖,“嗯,菜香人更香……还是媳妇更叫我馋。”
刺儿白他一眼,“别贫了,赶紧出去,这里都是油烟。”
谢云烬被她推后一步,不仅不恼,还顺势倚在灶台上,抱臂看着她。
“不对,无事献殷勤,沈司香该不会是为了感谢我吧?”
刺儿嘴角弯了弯,低笑着瞥她一眼,“是是是,小女子愿奉佳肴孝敬二爷,答谢二爷替我出气。”
她是玩笑。
可谢云烬一听,原本戏谑的脸忽然沉下,变得阴冷冷的。
他没有言语,久久看着刺儿脸上的笑容,直到她不满地停下活计,冷冷凝视过来,他才低低笑了一声,慢慢勾起唇角。
“难怪今儿这么乖,原来你以为那些事是老子干的?”
刺儿手上动作一停。
“不是二爷?”
谢云烬抬了抬眉梢,修长的身子微微直起,低下头凝视着她,幽黑的眼瞳里有一种又酸又狠的戾气,“我倒是想,可有人不肯给我机会,事事抢在前头。”
刺儿沉默一瞬,垂下眼帘,不甚在意的样子拿出柜子里的碗碟,再揭开锅盖翻搅,动作轻描淡写。
谢云烬偏过头,轻轻哼笑一声。
“怎么不问问是谁?”
刺儿头也没抬,“汤好了,二爷先出去吧,叫阿桃来端菜。”
他不出去,阿桃便不敢进来。
谢云烬淡淡凉笑,就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我的那位好兄长,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背地里下手比我还黑,没想到吧?”
刺儿确实没想到。
但这时已经明白过来。
谢云烬行事张狂,从来不会遮掩什么,若那些事情是他做的,府里不会没人知道,就像当初处置芸香一样,他会闹得阖府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黑打周氏的人,谢平章至今查不出来,不是谢云烬,还有谁能在九锡王府的后院里,把事情做得这样干净?
只有谢沉。
刺儿一念至此,淡淡笑了一声。
“他是杀人不见血,你是见血不见人。”
谢云烬笑容一收,促狭的表情变成了酸溜溜的模样。
“那你喜欢杀人不见血,还是见血不见人?”
刺儿:……
谢云烬眯起幽冷的双眼,长臂一展,把她搂过来半压在案台侧,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儿罩住,低头看来。
“卫吟昭,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处处为你周全,心软了?”
刺儿抬眼看他。
“其实你可以不说的。”
他不说,谢沉更不会说。
那谢沉做过什么,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是真的宁愿不知。
谢云烬却怒了,手下加力,把她堵在案板和自己胸膛之间,整个人贴上来,暧昧的,声音低哑且难堪。
“你竟把我看成如此小人?”
后背抵着案板,刺儿见他没个分寸,把自己弄痛了,也有些生气。
“闪开,等下干娘过来看见……”
谢云烬充耳不闻:“我在问你话。”
刺儿眉头微微一蹙,气得抬手对着他用力一推,谢云烬眉峰压下,退后两步,刺儿趁机一闪,便朝门口走去。
谢云烬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刚要出口,外头便传来郑氏的声音。
“二爷呢,噫,人去哪儿了?杏儿,看见你姐夫没?”
谢云烬和刺儿对视。
她目光冷静持重,衬得此刻的他轻浮浪荡,好似个笑话一般。
谢云烬忽然气闷,慢慢松开那只紧扣她的手。
“我先出去。”
刺儿扭过头看他,目光清冷冷的,平平淡淡。
“二爷不用多虑,我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情。”
谁是恩?
谁是情?
谢云烬心头一窒。
她已面无表情的回身端起菜板上的托盘,大步往外走去。
灶房外,何杏和槐哥儿欢笑着冲上来,嘻嘻哈哈,随即响起郑氏骂孩子的声音。
谢云烬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分得清个屁。”
刺儿当夜没有回九锡王府。在香铺吃了夜饭,她悄摸摸将两张银票塞在郑氏的枕头底下,带着阿桃回了自己买的小院里。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一躺回自家床上,她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放松下来。
阿桃也跟着她躺下去,并排着叹气。
“小娘子,咱今晚还回去么?”
刺儿闭着眼睛,懒得眼皮都不想抬起。
“不回去了,歇一宿。”
“那明儿呢?”
“明儿再说。”
阿桃顿时弹跳起来,欢呼一声,“我去烧热水,给娘子洗漱!”
她乐颠颠的出去了,抱柴烧火,很是勤快。外面的雪还下着,寒意浸窗,漫天的白,刺儿定定看了片刻,突然觉着恍惚。
往年这时,洛京下雪了吗?
今年冬天的雪好似格外缠绵?
一夜好睡。
主仆二人再回知微居,已是次日黄昏。
天快尽黑了,谢沉不知从哪里回来的,一身戎装未换,风尘仆仆的样子大步朝她走来。
廊下的灯笼在雪风里摇摇晃晃,大雪落了他满肩,衬得那张清冷的俊脸愈发不近人情。
二人迎面撞见。
眼对眼,避不开,刺儿领着阿桃侧到一旁,朝谢沉欠身行礼。
“世子爷。”
谢沉停下脚步,看她一眼,“怎么不在家多住几日?”
刺儿意外地抬起头。
她以为谢沉日理万机,不会知晓她昨夜没有回府这点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