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宫。
刺儿这次来回话,得了景仁太后极为亲厚的招待,免了她的礼数,又命人取了果点上来,还奉上一个手炉,让宫娥把绣墩搬到她跟前。
“坐得离哀家近些,我们好说话。”
刺儿欠了欠身,规规矩矩地坐过去。
“太后娘娘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景仁太后笑了一下,表情温和,“这些日子用了你送来的安神香,睡得踏实,说来,还是你的功劳。”
刺儿笑道,“娘娘不嫌弃就好。”
太后看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忽地话锋一转,“前儿礼部来回话,说你在世子院办的差事十分妥帖,当赏。”
刺儿起身谢了恩,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你如今在王府里走动,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刁难,若是听了什么闲话,只管来回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刺儿听懂了。
这是要借机考察,她这个眼线做得如何。
她心下冷笑,面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来,“臣女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又有太后撑腰,旁人不敢明着为难,只是……”
她抬抬眼,为难地道:“太后娘娘,臣女听说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笑嗔,“哀家拿你当自己人,有话直说无妨。”
刺儿迟疑一下,“臣女听说,王爷近来身子不大好,常请一位老和尚入府诵经说法,还说要取相国寺的井水,让世子大婚服用,消灾避谶……”
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样的老和尚?”
刺儿摇头,“臣女没有亲眼见过,只听说是牛头寺来的,很得王爷重用呢,常在承德殿待到大半夜……每回都是邓显亲自送出府,想来是有些真本事的人。”
太后没说话。
思忖片刻才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抬了抬眼皮,“你是个机灵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刺儿垂首应下,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看得出来太后心情不错,让陈嬷嬷取了一对金锞子赏她,刺儿当即便要推辞,太后却按住她的手。
“沈司香,哀家带你出宫去瞧个热闹,如何?”
刺儿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不会无缘无故的邀她同行,只怕另有文章。她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吟吟地谢恩。
“臣女能沾太后娘娘的光,自然要去开开眼的。”
校场上。
两匹马被牵了上来。
一匹是谢沉的黑骊,一匹是谢云烬的乌睢,并排立着,威风凛凛。兄弟二人互望一眼,齐齐翻身上马,一个沉稳端坐,一个散漫不羁,看似寻常比试的样子,可骨子里透出来的较量和火药味儿,隔着十丈远都能嗅到。
方昀靠近苏衡,压低声音问:“苏兄,你说这俩,谁赢?”
苏衡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看就是了。”
锣声一响,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
谢沉沉稳老练,马速与他的人一样,快而稳重,每一个转弯、控缰,精准干净,一看就是常年在营地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谢云烬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他那匹乌骓跑起来贼野,仿佛在校场上漂移一般,弯道处好几次贴着木桩擦过去,将地上的雪沫子溅得老高,每每扬蹄落下,总能惹得旁观者一阵惊呼。
两圈跑下来。
兄弟二人不分高下。
第三圈以后,到了最后一段,前方设了三道栏杆,迈过栏杆便要开始比试箭术。
校场边上,立着三个靶位,谁先跑到,射中靶心,谁便获胜。
谢云烬率先越过第一道栏杆。
乌骓性子烈,喷着白气疾奔,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格外张狂。谢沉几乎与他前后脚赶到,过栏时,黑骊却被他的马儿尥了一蹶子,也生出了几分好胜心,长嘶一声猛冲上前,紧咬不放。
很快,来到第二道栏。
谢沉又稳又快,人马合一势不可挡,谢云烬也是刁钻迅疾,整个人贴着马背,不肯稍缓半分。
兄弟二人几乎不分伯仲。
两个驰掠在校场上的身影,不要命地往前奔,交错如风,赢得了满场喝彩。
“好!”
“精彩!”
“二爷好骑术!”
“世子稳赢!”
喊的,闹的,声浪掀翻全场。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看台一侧多了一行人。
太后是便装来的,不许人通传,只携了刺儿和几个宫女内侍,悄悄地立在一侧驻足观望。
这时,谢沉和谢云烬已经来到了第三道栏。
谢沉轻松跃过,马蹄落地,他稳稳收缰,取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谢云烬也不遑多让,摸到弓,箭也搭上了弦。
就在这时——
谢云烬忽然用力勒马,乌骓猝不及防,前蹄落地时微微一偏,谢云烬半边身子被甩了出去,他受惊一般,身子在空中旋了两转,胳膊擦着谢沉射出的箭矢险险躲开。
谢沉那一箭偏了。
谢云烬也摔落在雪地上……
整个校场都静了一瞬。
轰地一声,便炸开了锅。这是怎么回事?
二爷是骑技不精导致坠马,还是世子那一箭射偏了,伤了二爷?
那一瞬的变化太快了,几乎没人看清。
这叫什么事儿啊?
谢沉猛地回头,丢开弓箭便掉转马头,朝谢云烬坠马的方向冲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看台西侧,人影一闪,只见一个身着身形纤瘦的女子,扒开人群直奔场上。
是刺儿。
她亲眼看到谢云烬坠马,来不及细想,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校场。
谢沉离得近,比她先到。
“二弟。”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云烬身边蹲下,伸手扶他,“伤着骨头没有?”
谢云烬躺在雪地里,脸色煞白,眉毛拧成一团,一看便知摔得不轻,可谢沉伸过来的手,竟被他龇着牙躲开。
“不用……嘶……”
谢沉眉头一紧,“别逞强。”
他再次伸手,却被刺儿拦下。
刺儿跑得气喘吁吁,冲过来一把将谢沉推开,弯腰便蹲了下来,伸手去摸谢云烬的胳膊和肋骨。
“谢云烬,你怎么样?”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跟平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沉没有防备,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趔趄一下,要不是青眼及时扶住,只怕要当场摔在地上。
他愣了愣,慢慢直起身来,垂着眼退开。
刺儿摸到满手的鲜血,看谢云烬还在没心没肺的笑,气得恨不能掐死他算了,“哪里疼?让我看看?”
谢云烬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不要担心……我没……没事,是我骑术不精,与兄长无关……你不用生气……”
刺儿瞪他一眼,“手给我。”
谢云烬低低地笑,“就皮外伤。”
刺儿不由分说把他的袖子用牙撕开,伤口露出来,箭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出来,血珠子不停往外渗……
她倒抽一口凉气,又怒又急:“这还叫没事,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谢云烬没有还嘴,刺儿碰到哪里,他都龇牙咧嘴地嘶声喊痛,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夸张。
“你忍着点!”刺儿没好气地骂他一声,又扭头朝谢沉道:“世子爷,劳烦叫个大夫。”
谢沉侧目示意寒光去叫人,自己没再上前。
谢云烬骑术如何,他心里比谁都有数,乌骓跟了他这么多年,一人一马配合默契,第三道栏那种高度,乌骓闭着眼都能跳跃过去,何况他已经张弓搭箭,为何会突然勒缰偏蹄,从马上摔出去,还偏偏擦在那支疾射的箭上?
谢沉的目光从谢云烬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刺儿焦急的眉眼上,沉默无言。
谢云烬偷眼瞧过来。
四目相对。
谢沉眼底微微沉了一分。
没有拆穿,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二弟伤得不轻,不必再比了。”
“比。”谢云烬咬着牙撑起身,一脸不肯服输的倔强,活动活动手腕,伤口被扯得又渗出血来,旁边人都替他痛,他却面不改色,“比完再说,胜负未定,哪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谢沉沉默一下,弯腰捡起弓箭,递到他面前。
刺儿看见谢云烬抬起的胳膊上,血珠子不住地往下滴,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将谢沉递来的弓箭挡开,“世子,他这伤拖不得,得先止血。”
谢沉被挡得凝在一旁。
她的语气很急,甚至有点冲。
此事分明不是他的错,可她不问缘由便认定他对谢云烬下了狠手,先判了他的不是。
谢沉很难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
不言语,无声落寞。
刺儿全然看不见他似的,沉下脸搀住谢云烬的胳膊,便往校场外走。
“就知道逞能,疼死你活该!”
她很凶,骂人时脸都急红了。
看不到别的,满心满眼只有谢云烬的伤。
谢云烬被她拽着胳膊,也不挣扎,乖乖跟着迈步,还不死心地回头朝谢沉扬眉,笑得眉眼弯弯:“兄长,弟弟告个罪,今日算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