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睡到次日晌午才起。
宿醉未消,脑袋沉沉发胀,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被子上还盖着谢云烬那件玄色大氅……
“真是喝多了!”她拍拍脑门。
昨夜怎么下的房顶,怎么回的屋,她一概不记得了,只隐约有个印象,谢云烬大氅上的灰鼠毛蹭着她的脸颊,痒麻麻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好似还低低说了什么话,被她嫌弃后,一顿大骂……
骂他明知她身有绯毒还灌她酒,没安好心,还骂他臭流氓,专会算计人……
真是丢人。
她唤了声阿桃,那小妮子便颠颠地跑进来,笑吟吟的。
“小娘子,灶上温着醒酒汤,我让珍娘端过来。”
刺儿揉着太阳穴,“什么时辰了,二爷几时走的?”
阿桃犹豫了一下,“二爷昨儿守了娘子一夜,今儿天亮才走……出门的时候,正巧……撞见世子爷来知微居,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刺儿手一抖,抬起头来,“他们说什么了?”
阿桃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一个字没说。”
刺儿暗骂一声谢云烬。
这家伙说什么要对谢沉好,全是鬼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存心让谢沉看见,存心要谢沉不痛快。
这狗东西,他自己心里那点酸气没处撒,便拿她当刀子使,往谢沉的脸上剜。
她匆匆梳洗一番,吃了点东西,便去东厢。
谢沉在里面。
门没关严,天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清隽如琢,要不是那紧抿的唇线,平静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人心情不好。
“世子爷。”刺儿欠了欠身,看过去。
案头摊开的簿册,大半已经收拢捆好,寒光和青眼在清点物件,连笔架上的狼毫都一支支洗净了,瞧那架势,好像要搬家似的。
她想想又道:“昨夜多饮了两杯,起迟了,误了差事。”
谢沉没有抬头,“嗯。”
就一个嗯,再没别的?
刺儿候了片刻,见他纹丝不动,只得自己找补:“昨日送来的文书我都造了册,放在案角那只木箱里,世子得空看一眼。”
谢沉回身取了册子,翻了翻,“嗯。”
刺儿见他这般,心里叹了口气,继续把话头接下去,“另外,方家那边也送了回帖来,说方大娘子特意交代,不必拘泥规制,怎么方便怎么来。”
谢沉仍是淡淡,“嗯。”
刺儿深吸一口气,看一眼收拾东西的寒光和青眼,硬着头皮道:“还有一桩事要禀报世子爷,有关相国寺的井水——”
谢沉终于看过来,“什么井水?”
刺儿便把谢云烬打听到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王爷请的那位老和尚说,世子大婚时取相国寺井水一坛,吉时服用,可除谶言,二爷觉得蹊跷,让我问一问世子,这井水可有什么讲究?”
谢沉眉头一蹙,终于有了嗯以外的反应。
“相国寺的井,在大雄宝殿东侧,名唤醍醐泉,前朝便有了。”
刺儿微惊,“如此说来,二爷的疑心并非空穴来风。”
谢沉道:“取水祈福,原是常事,无妨。”
刺儿心下一凛。
若单单是取用相国寺的井水,确实不是多大的事,但以谢沉为人的谨慎,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野和尚的话。
万一有人在井水里做手脚呢?
要不然就是他已经查过,要不然就是他心中早有成算。
刺儿想了想,既然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她也不必再多嘴了。
“是,我明白了。”
她冷冷说罢,不等谢沉再开口,欠身一礼,掉头就走。
谢沉抬头看来,却只看到一个后脑勺。
之后几天,谢沉没有再来知微居,只让寒光或青眼送文书过来。
送来的文书批注得比从前更细,字迹工工整整,与他的为人一般,不苟言笑。
刺儿起初没有在意。
他身为京营统帅,少不得巡营点卯、操演军务,年底各营各卫更是诸事繁杂,忙是应当的,可一连数日,谢沉都没有再踏入知微居一步。
这就很奇怪了。
东厢成了刺儿一个人的书房,再看不到二人相对而坐的光景……
不止她觉出不对,阿桃都看出来了。
这日晌午,阿桃趁青棠过来取文书,凑上前去试探:“青棠姐姐,世子爷近日忙什么呢?”
青棠面色冷淡:“主子的事,少打听。”
她对刺儿始终心存芥蒂,没什么好脸色,这几个字更是说得硬邦邦的。
阿桃缩着脖子回来,不满地跟刺儿学嘴:“小娘子,我看世子爷这是气着了。”
刺儿手上没停:“气什么?”
阿桃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气您呗,眼里只装着二爷,跟二爷喝酒没叫他。”
刺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敢情好,他气他的,我忙我的。”
阿桃还想说什么,刺儿却已低头提笔,忙碌起来,若不是她眉心微微的拧着,几乎瞧不出有什么情绪……阿桃心里着急,又不知自己到底急什么。
世子不来,二爷就能跟小娘子好了,这是喜事,可她为什么又会难过呢?
唉,她真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丫头,见着谁便觉得谁好,见谁受了冷落便替谁心酸,两头都想撮合,两头都帮不上忙。
当日下午,青眼又送了一批档册过来。
往常,谢沉会把批注的便签夹在纸页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可今天的这一批,便签上的字迹潦草便罢了,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已阅。”
“照旧。”
还有一些,索性没有批注,只在边角画个圈。
跟鬼画符似的,还得靠她来猜。
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几张看不明白的便签挑出来,叫来周顺,“送去静澜院,请世子爷补全批注,省得我误了差。”
周顺带着那几张纸,苦着脸去了。
不出盏茶工夫,人又回来了,
“世子爷说,看不懂便按旧例办。还有这个……”
他将一个食盒放在桌子上,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食盒是寒侍卫塞给我的,说世子爷让给小娘子添个菜,给小娘子赔罪。”
世子爷赔罪?
若世子真觉得对不住她,会把批注补得工工整整地送回来,不会送一盒菜。
只怕是寒光自作主张吧。
刺儿揭开食盒一看。
糟鹅掌、卤香干,一看就是灶上张婶的手艺。
她合上食盒盖子:“世子爷吃了吗?”
周顺摇头:“寒侍卫说,世子爷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今儿从营里回来便关在书房,什么都没吃……”
刺儿沉默一瞬,把盖好的食盒推回去。
“送回去,跟寒光说,世子爷不吃,就别往我这儿送。我一个办差的,担不起。”
周顺一个头两个大。
这传来传去的差事当真磨人,也不知主子打的什么哑谜。
他抱着食盒退了出去,阿桃在旁边看着,低低嘟囔了一声,“小娘子,寒光大哥也是一片好心,您退回去,不是打他的脸吗?”
“我晓得。”
“寒光大哥最是心疼世子,世子没吃东西,他许是想让小娘子去看看……”
刺儿不咸不淡的笑了一声:“他堂堂世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会饿着自己不成?爱吃不吃,与我何干?”
阿桃咂摸了一下这话。
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小娘子跟世子爷这是在闹别扭吗?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呀?
她想不明白,可有些事情,小娘子不说,她问了也是白问,不如不问。
那日傍晚,影七过来了,说二爷要请沈司香过去用饭,是二爷亲自猎的野鸡,让灶上炖了一锅,香得很。
刺儿看了眼天色,换身干净衣裳,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对绒布护膝,交给阿桃,“包好,带上。”
阿桃问:“给二爷的?”
刺儿嗯了一声,“大冬天的,他成日在外面跑,膝盖容易受寒。”
阿桃眼睛亮了亮,喜滋滋地包好,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总算没有白当。
到了烬风院,谢云烬早已准备妥当。
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一锅野鸡汤,几样小菜,酒也温好了两壶,菜香混着酒香,满屋子热闹……
刺儿进门,谢云烬亲自迎上来,为她解下披风,挂到架子上,“路上冷不冷?”
刺儿没答这些客套话,将手上的包裹递给他,“给你的。”
谢云烬唇角一弯,“什么东西?”
他拆开布包,把那一对护膝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比划,“针脚这么粗,你做的?”
这张狗嘴,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刺儿白他一眼,“我哪来的闲工夫缝这个?干娘做的。”
“那你还挺会借花献佛嘛。”谢云烬嘴上嫌弃,手上却把护膝整整齐齐地收回去,示意影七放入内室。
刺儿懒得理会他的小矫情,自己坐下来尝了一口汤,眉毛扬了扬,“可以啊,你院里的厨子这是换人了?”
谢云烬嗯哼一声,给她盛了一碗汤,慢慢开口:“阿兄这些天没去知微居?”
刺儿抬眼看他,这绣衣司的消息真快。
“没来。”
谢云烬啧了一声,“我阿兄这脾气比我还大呢,要不要我去哄哄他?”
刺儿翻个白眼,瞪他:“你可消停点儿吧。”
谢云烬笑了一声,也不生气,懒洋洋的表情里带着几分认真,“那说正经的,房子的事,我让影七找了几处,都是永宁门附近的,离你干娘家近,往后走动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