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嗯了一声没有多嘴,谢云烬继续道:“其中有一套三进的院子我最中意,主家急着脱手,要价也不高,你哪日得空,我陪你去看看?若合意便买下来,年后开春再修葺一番,能赶在三月十七之前拾掇出来。”
三月十七,他俩的好日子。
刺儿瞥他一眼:“二爷这么上心?”
谢云烬低笑,说得理直气壮,“废话,我要入赘,不得挑个像样的窝?”
“也是,你好歹是绣衣司司主,不好住得太寒酸。”
刺儿说着把碗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不过二爷,我们丑话说在前头,房契要写我的名字,当然,银子也不用你出,我来。”
谢云烬有些意外,撩开眉眼浅笑,“怎么,怕我卷了房契跑路?”
刺儿扬了扬眉,玩笑道:“我是为自个儿跑路方便。”
谢云烬嗤了一声,倾身靠近过来盯着她,嗓音低低的,喑哑撩人,“那你跑一个试试?看我能不能把你抓回来。”
刺儿用力推开他放大的脸,“少没正形,就这么说定了。”
“成,你选好了日子,我陪你一道去看。”
“不用,我叫影七和阿桃就成,你忙你的去。”
谢云烬眉梢微微一挑,到底没再坚持。
绣衣司年底事多,他本就分身乏术。
再说宅子选在哪里,都由她说了算,他去不去都一样。
第二日,刺儿带着阿桃和影七去看房。
谢云烬最中意的那座院子,在永宁门里头的一条巷子里,离她先前买的那套不远,青砖黛瓦的三进院子里,收拾得齐齐整整,屋舍完好,成色极新。
牙人一脸殷勤地躬着身,张口就道:“三进带井,八百二十两,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处这么齐整的院子,小娘子若中意,价钱上还能再让些的……”
刺儿把屋里屋外都扫了一遍,“这地段,这品相,主家才报这个价,莫不是有病?”
牙人赔笑道:“主家急等银子使,贱卖了也是有的。”
刺儿没有接话,走到二门,摸了摸门框,冷不丁回头问影七。
“这宅子是二爷的吧?”
影七一愣,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怎么这么快就被小娘子识破?
他搓了搓手,半晌才发出尴尬的声音,“小娘子快别问了,再问下去……回头二爷少不得要踹我几脚……”
刺儿一笑,并没有揪着他不放。
“那你回去跟二爷说,买谁的都是买,房子我收下了,回头按市价给他银子。”
影七讪讪一笑,不敢搭话。
从永宁门出来,阿桃才忍不住问:“小娘子为啥跟二爷算得那么仔细?”
刺儿笑了一下:“买宅子跟说亲一个道理,账要算在明处,再说二爷都倒插门了,我怎么忍心让他连个私房钱都攒不下?”
阿桃扑哧一声笑出来。
刺儿回到知微居,天已经擦黑了。
她换了干爽的衣裳,刚坐下来喝口茶,便见东厢的灯亮了。
谢沉过来了?
刺儿心里微微一动,起身理了理衣襟,慢慢走过去。
寒光守在廊下,朝她投来不安的一瞥,欲言又止……
刺儿勾了勾唇,笑笑,脚步未停。
谢沉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案头摆着摊开的文书,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烛火盈盈落下,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冷幽幽的,眉目间藏了几分倦意。
刺儿在门口顿了顿,欠身一礼。
“世子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谢沉没抬头,“周顺拿来的批注,有几处我写得急,怕你不清楚。”
刺儿沉默了一瞬,“是。”
他没有提这些日子的不快,她也没有必要刨根问底。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他们并不是什么可以追问私事的关系,说多了反倒尴尬。
刺儿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如往常一般,翻开文书理起册子来。
东厢里静悄悄的。
谢沉垂着眼,埋头批阅一会儿公文,翻了一页,再翻一页,像在斟酌些什么,忽然搁下笔,抬头看向刺儿:“你手怎么了?”
刺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最近写字太多,指节泛红,有一处还破了皮,原本没有觉得疼,握笔写字时摩擦才察觉火辣辣的不适。
她不甚在意地一笑,“不碍事,一点小擦伤。”
谢沉站起身,没说什么出去了。
过了片刻才回来,手里多了一盒药膏,放在她面前。
“擦这个。”
刺儿低头看着那盒药膏。
盖子一开,清凉的药香味儿便飘出来,是上好的愈伤膏。
“世子爷专程回去拿的?”
谢沉嗯一声,没有下文。
刺儿还想说什么,谢沉已安静地坐了回去,低头继续看文书。
烛火微微晃动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沉静如水,没有看她,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刺儿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
凉丝丝的,敷上去很快又泛起一种火辣辣的热。
“多谢世子爷。”“嗯。”
仍然如此。
他不会多说一个字。
刺儿哑然无声。
书房里一片寂静。
隔着半间屋子,二人各自伏案。
夜深了,刺儿将整好的册子放在架子上,又翻开那一摞大婚文档,找出纳征礼的仪程来。
毕竟,时日近了,她得上心。
“腊月十九那天,天气会好吗?”
她低低问了一句,以为谢沉不会听见,也不会回答,可她话音刚落,他便抬头看来,目光幽沉。
“钦天监说,晴。”
刺儿一怔,笑了笑,“那就好。”
她笑容淡淡地起身,走到谢沉面前,将药膏放上去。
“我去睡了,世子爷也早些歇息。”
谢沉抬眼看她,“好。”
刺儿往外走了两步,顿了顿,又微笑着道:“我看世子爷总揉手腕,写字久了,腕骨容易酸胀,这愈伤膏不错的,你也试一试。”
谢沉眉头一拧。
刺儿笑笑走出了东厢。
回到西屋,她没有立刻睡下,一直留意着东厢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听到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她以为谢沉要走,却看到下人抬了水桶进去。
她心神不宁地披了件衣裳,坐在窗边。
东厢人影来来去去,很快,门闩落下,烛火熄灭了。
那间屋子和那个男人,彻底沉浸在黑夜里。
谢沉不回静澜院了?
刺儿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阿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嘿嘿一声:“世子爷这是……服软了?”
刺儿被她吓了一跳,拍拍胸口。
“你怎么没去睡?”
阿桃撇嘴,“我这不是见你和世子爷别别扭扭的,不放心吗?小娘子,世子爷怎地又回知微居来住了,是不是你们和好了……”
刺儿瞪她一眼:“别胡说八道,他是为公务方便。”
阿桃笑,“得了吧,方便什么呀,还不是舍不得小娘子您……不过,莫说你了,我这颗心呐,也是一会偏向二爷,一会偏向世子,说句不怕死的话,两个都这么好,换我也难选。”
刺儿嗔骂,推她一把。
“你这嘴皮子,越来越没规矩了,快回去睡。”
阿桃识趣地溜了。
刺儿合上房门,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手腕上的药膏带着微微的凉意,没有觉着疼了,可她一静下来,便想起卫家老宅,想祖母捧着麒麟令牌站在祠堂里的模样,想姐姐把她塞进暗道时攥紧手腕的力量……
那些画面涌入脑洞,翻涌盘旋片刻,最后便定格在谢沉的脸上。
他问她,“你手怎么了?”
还有他淡淡的那句。
“钦天监说,晴。”
晴,自然是好日子。
他和方芜的大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