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腊月。
洛京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天更冷了，年味也更浓了。
各坊各巷挂起了红灯笼，街面上多了卖年货的摊子，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九锡王府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既要筹备世子的大婚，又要预备年下的祭祖、宴请，长史堂上下脚不沾地。
腊月初八，王府照例办腊八宴。
袁老夫人亲自点的席面，坐了五六桌，族中各房的太太、少夫人，谢家出阁的姑奶奶都请了过来，如夫人周氏在旁边打下手，低眉顺眼的，半点不似从前张狂。
自从上回夜里被飞贼揍了一顿，周氏安分了许多，见谁都笑，连灶上的粗使婆子跟她问安都客客气气地点头。
刺儿没有留在王府过节，一大早知会了长史堂，便领着阿桃、珍娘和周顺回了永宁门后街的小院。
何永昌夫妇早两天就得了信，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又买了些腊味糕饼，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剥蒜择菜，说说笑笑。
快到晌午时，谢云烬领着几名影字卫来了。
没空着手，影十和影三拖了两辆板车，一辆装着猪羊鸡鸭肉，还有几坛子汾酒，另外一辆装着从南边运来的蜜橘、干蛏、笋干和粉条等等，满满当当的，何永昌开门一看，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二爷，这、这怎么好意思……”
谢云烬随意地摆摆手，“一点年礼，不成敬意，干爹别见外。”
何永昌紧张不已，还要再推辞，被郑氏在身后轻轻扯了扯袖子。
“大过节的，二爷赏脸过来，你把人拦在门口做什么？快，二爷里头坐，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来了客人，何家又临时添了张桌子，摆上碗筷，张罗饭菜，一群人围坐下来，热热闹闹。
刺儿给谢云烬盛了一碗腊八粥，笑着问他。
“今儿府里办腊八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谢云烬还是那样散漫不羁，半真半假的笑道：“我一个赘婿，都是别人家的人了……王府的宴席，哪还有位置？”
刺儿瞪他一眼，“你就贫吧。”
谢云烬笑笑，顺势拉她坐在身边，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刺儿打开一看，是一对丁香紫的宝石耳坠。
款式简单，却极为贵气。
她问：“哪儿来的？”
谢云烬摸了摸鼻子，含混地笑道：“办年货时路过银楼，瞧它顺眼，就买了，也不贵，你戴着玩儿。”
二爷还亲自采办年货？
刺儿瞥他一眼，把耳坠子收入袖子，没说什么。
“快尝尝，干娘熬的粥。”
谢云烬笑着撩她一眼，拿起勺子：“好，我尝尝。”
其实从前这样的节气，他也是很少在府里过的，小时候是府里没人拿他当回事，冷落着，后来他入主绣衣司，旁人巴着他，怕着他，他却不再稀罕那些虚情假意的温情。
来的次数多了，熟悉后何家人没有以前那么怕谢云烬，有一搭没一搭同他唠家常，槐哥儿和杏儿更是嘴甜，不停地嚷叫着姐夫，差点要把屋顶都掀了。
这是谢云烬这些年来，头一回像寻常人家一样过腊八。踏踏实实的吃喝，没有人心诡谲，更不论身份高低，他吃得很舒坦。
晌午饭后又坐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告辞离去。
刺儿送他到门口，帮他理了理大氅领子，“路上仔细些。”
谢云烬笑得弯起了眼睛，“少啰嗦，外头冷，快回去！”
当夜刺儿没有回府。
第二日回去才从青杏嘴里知晓，昨日他们出府后，世子便巡营去了，没有在府宴上露面，还说年下冬防吃紧，要驻营坐镇，暂时不回府了。
这一去就是八九天，等谢沉再回洛京，已是腊月十七傍晚。
青杏说，这还是谢平章连发三道手令，催世子回来的。
腊月十八，是纳征的正日。
天还没亮，刺儿就醒了。
阿桃一边给她绾头一边嘟囔：“小娘子又不是男方家的人，也不是女方家的，天不亮就起来张罗，真是比新娘子还上心。”
刺儿对镜理了理鬓角：“我是钦命督办。出了岔子，太后第一个要问我的罪。”
“那您也犯不着起这么早……”
“闭嘴，梳头。”
阿桃麻利地替她绾好发髻，刺儿又找出司香女史的腰牌挂好，官服外头罩了一件厚缎披风，“今日事多，你和珍娘跟着我，别让人挑出错来。”
阿桃吐了吐舌头，替她整了整官服的领口，“晓得啦，不给小娘子添乱。”
刺儿嗯声轻笑，转身对着铜镜自照。
今日的打扮干练利落，挺阔精神，想来不会落了女官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谢沉比她起得更早。
青杏说，世子天不亮就上朝点卯去了。
刺儿有些疑惑，他不是专程回来行纳征礼的么？虽然纳征也不用世子本人过去，但昨日祭告家庙他已经没有到场了，今日又全然不问，只怕是落人口实了。王府正殿前，三十六抬礼已装车完毕，每抬都系了红绸，封条完好。
九锡王府遣长史赵全为正使，陆文清为副使，二人皆身着朝服，手持节杖，候在阶前。
赵全道：“沈司香来得正好，一应仪仗俱已备齐，您瞧瞧还有哪里不妥？”
刺儿扫了一眼阶前的仪仗，微微颔首。
“吉时一到，便放炮启程吧。”
赵全躬身应诺，捧着节杖上了马。
一时间，鼓吹大作，仪仗导引，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王府出发，吹吹打打地往方家而去。
刺儿没有同去。
她是督办，不必同王府使者随行，当然，这也有她的私心……
为谢沉操办纳征礼已够别扭了，她不想再跟着队伍走。
她带着阿桃和珍娘，坐着驴车抄近路先去了方府。
路上，阿桃掀帘子往外瞧，“小娘子，你说世子爷明明回来了，为何不去方家？”
刺儿正低头看礼单，闻声头也没抬：“民间士庶婚配，新郎才会自己跑一趟，他是王府世子，按制不用亲自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世子对这门婚事格外上心，对新娘子格外看重。
刺儿没有明说，阿桃自己却明白了，“上回世子爷不是还替二爷提亲么？跑前跑后的，也算周到，怎么轮到自己娶媳妇，他连面都不露，这也太不上心了吧。”
刺儿瞥了她一下，“你今儿的话怎么这么多？”
阿桃识趣地闭上了嘴。
方府这边，天不亮就命人洒扫了门庭，堂外设了幕次，堂上摆节案，香烛点得亮亮堂堂。
方昀带着几个家仆在门口候着，一见到刺儿的车，赶紧迎上来。
“有劳沈司香跑这一趟。”
刺儿下车还礼，“分内之事，方大人客气。”
方昀客气地引她进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刺儿微微一笑，朝他欠了欠身：“没有的，方大公子宽心，王府使者辰时便到，我只是提前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顺便和方大娘子说说话。”
方昀看她神色笃定，没再多问。
这位兵部大人穿了一件簇新的袍子，腰板笔直，许是碍于他和谢沉、方芜各自的关系，他在刺儿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不好过分热络，又不能失了礼数，笑容便显了几分拘谨。
进了正厅，便安排下人带路。
“带沈司香先去后堂歇息，再把大娘子叫来。”
按规矩，纳征这日女子不出面，只在后堂等着。
刺儿被方家嬷嬷引到后堂坐了片刻，方芜便穿了一身吉服出来，身后的丫头寻菱，手上捧着一盘子蜜橘。
“来，这橘子甜，我哥昨儿带回来的，你也尝尝。”
这些日子办婚仪，二人很熟悉了。
刺儿没有跟她客气，坐下剥了一个，果然甜。
方芜问她：“外头怎么样？我哥是不是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刺儿想了想，如实回答：“方大人确实笑得挺开心。”
方芜勾了勾嘴角：“家里人盼这桩婚事盼了五年，可算把我推出去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这话说得刺儿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又剥了个橘子。
方芜见她默然不语，忽然凑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低低问：“我问你句话，你莫恼。”
刺儿看她神神秘秘的模样，笑了一下：“你说。”
方芜道：“你在知微居住着，外头闲话可不少，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谢世子……是不是旧情复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