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目一族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立刻回答方书文的问题。
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好一会之后，他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在刻意藏拙，引我现身？”
“一部分吧。”
方书文也没有完全否认：
“主要是看着那三个自以为藏很好，时时刻刻用气机将我锁定，还以为我没发现的家伙，感觉挺有意思的。
“我其实更想看看，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倒是没想到，你也这么心急。
“终究是太年轻了。”
“年轻……”
那年轻人的语气里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沧桑。
他笑了笑：
“你说的，大概是对的吧。
“吾名蛮河，灰水部大长老。”
方书文微微一愣：
“灰水部大长老？这么说来，你的地位，应该是在那拙木之上了？”
“拙木？”
蛮河的目光越过方书文，看向了那遗迹，轻轻摇头：
“拙木不过是巨木部排行第四而已。”
“那大长老呢？第一？”
方书文有些好。
蛮河笑了笑：
“第二，第一是族长。”
“原来如此。”
方书文感觉这蛮河倒是比拙木好说话很多，便笑着说道：
“我对你们的事情挺感兴趣的，你们一共有多少部？”
“十四部。”
蛮河竟然当真告诉了方书文：
“在大冰川的北面，还有一片比五域天下更大的世界。
“大冰川是万河之源，支脉繁多，然而这些水脉，大多细小，只能够供养一些小部。
“其中最大的十四条支脉，则被我等十四部掌握。
“天下也因此划分成了十四城。
“族长便如城主，掌管部中一切生杀予夺之权。
“而大长老的地位，仅在族长之下。
“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样啊……这么看来，你确实很了不起。”
方书文这话说颇为由衷，蛮河看出来，所以他笑了笑：
“多谢夸赞。”
“你还挺有礼貌。”
方书文一乐：
“不像拙木那厮，天天叨叨着下等人之类的，简直分不清楚大小王。”
“那是因为……你不同。”
蛮河沉声说道：
“我惊目一族，素来尊重强者。
“你的武功，值我尊重。”
“简单粗暴，倒也没什么不好。”
方书文真就好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倒是把方白衣等人给看一愣一愣的。
拙木仅仅只是巨木部的第四高手，便已经能够将他们打丢盔弃甲，险些一个人灭了他们全部。
如今这个叫蛮河的，竟然是灰水部的大长老。
那此人的武功，有多高？
仅次于族长的高手……让人不敢想象。可方书文全然没有半分紧张感，他松弛就差脱鞋上炕了。
然后就见方书文又问道：
“那你们这十四部，平日里打架吗？听说你们惊目一族极为好战，是真是假？”
“真的。”
蛮河点头：
“争斗从来都是必不可少的，不仅仅是为了土地和水，以及各种各样的珍稀资源。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磨砺下一代。
“唯有在不断的征战，厮杀之中，他们才能够成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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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这十四部彼此之间都有血仇？”
“是。”
“那你们来到我们五域之后，就没考虑过找对方报仇？”
“不一样……”
蛮河轻声说道：
“十四部之间，确实是仇恨极深，可每过千年，我们便会聚集在一起，选择出真正的大首领。
“大首领的武功，必须要横压当代……不仅仅武功要在寻常族长之上，更需要拥有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镇压所有族长的本领。
“在大首领的镇压之下，我等会摒弃前嫌一同作战。”
方书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些许。
他轻轻摇了摇头，所谓的一同作战，显然便是来到五域天下，屠戮五域中人。
这没什么好笑的。
而蛮河所说的大首领，想来便是暗河天中壁画上，九姓遗脉联手对抗的那个人。
当然，那是那一代的大首领，如今数千年过去，他们又会有新的大首领。
这个人必然是他们之中的最强者，拥有横压一个时代的恐怖实力。
方书文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近万年以来，你们似乎并未从此处掠夺过什么，每千年一次的杀戮，究竟有何目的？”
蛮河这一次没有回答，而是说道：
“若是今日你能活下来的话，你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如果你死了……就算是我告诉了你，又有何用？”
“先前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觉我必死无疑？”
方书文笑道：
“为何现在不敢了？”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更重要。”
蛮河的脸上已经带着些许凝重。
“所以，你是没有信心杀我？”
“激将法对我无用。”
蛮河笑着说道：
“咱们两个，聊的也差不多了。
“五域江湖，很少会有你这样的高手，今日，便让我好生领教一番。”
“也罢。”
方书文点了点头：
“虽然相谈甚欢，可是有些事情，还是将你擒下之后，你才能说实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直算不上剑拔弩张，而当这一句话落下之后，两道人影忽然毫无征兆地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跟着就听一声猛烈的巨响，宛如一声晴天霹雳，骤然响彻在了当空！
周遭人等急忙抬头去看，然而夜空之上，除了满天繁星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正愕然之间，就见两道人影忽然出现，并且各自打出了一拳。
拳头和拳头一碰之下，又是一声晴空霹雳，但紧跟着这两个人的身形再度消失不见。
方白衣看的浑身一紧，就听脚底下咔嚓一声，那位玉洁山庄的大小姐顿时惨叫连连。
却是她激动之下，脚底下的力道有点没轻没重，将那玉洁山庄大小姐的骨头，给踩断了一根。
方白衣没理她，而是死死地捏着酒葫芦，看着外面交手的这两个人。
他们不是一直在天上打……他们从天上，很快打到了地面，身形刹那浮现，却又眨眼消失，动作之快已经超越了他们目光能够捕捉到的极限。“怎么会这么快！？”
方白衣甚至能够看出来，方书文用的正是她交给他的云逝身法。
只是他好像又往这身法之中，加入了一些新的东西。
那是些许几乎不引人注意的电弧，这些电弧在尚未绽放出更加强烈的光芒之前，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方振衣和方明远二人对视一眼，心头似乎都有点无力。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看着如今的方书文，他们心中都有一种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辛酸感。
但转念一想，却又觉不对。
方书文的天资和进境，就算是放在人才济济的方氏一族里，也是独一号的。
不说别的，方白衣跟方书文分属同辈，而方白衣还比方书文年长几岁，可要说武功的话，方书文一个打十个方白衣都不带喘气的。
所以说，不是他们老了，是方书文太妖孽。
想到这里，他们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唯有燕孤鸿眼神里全都是震撼之色……他自问少时遇连连，各门各派的高明武功他都有所涉猎。
后来创立绝神宫，一统西域，虽然是有龙渊在暗中做推手。
可要说心里一点骄傲自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的骄傲和自，再遇到方明远之后，便被打击一点不剩。
结果方明远还不是最厉害的……他也会被人追杀走投无路。
方白衣的武功较之方明远稍微弱了一筹，但跟他相比，却是在伯仲之间。
这些燕孤鸿都算是能够接受了，可是拙木的出现，着实让燕孤鸿不敢相信。
年纪比自己还小，武功比自己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哪怕是借着玉柱古阵，联合其他几位比自己更厉害的高手，竟然还不是他的对手。
可这样的对手，竟然被方书文打好似一条死狗。
本来以为方书文这样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站在了这江湖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灰水部的大长老。
虽然这一战尚未结束，可能够跟方书文打到这般程度，这位大长老的武功，已经无需多言。
就算是整个绝神宫绑在一起，大概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燕孤鸿心头一惊接着一惊，到了现在都快要波澜不惊了。
麻木了……爱咋咋地吧。
跟这些人相比，自己少时的遇，似乎根本就不值钱了。
人比人死，货比货扔，莫过于此。
就在燕孤鸿脑子里各种跑火车的时候，场内局面又有了变化。
不见踪迹的两道身影，再度出现，却是站在了漫天黄沙之上。
一人抬手，金色星光组成的巨大掌影，轰然压下。
掌未动，气已生，狂风吹动之下，沙海飘散，漫天沙尘遮天蔽日。
蛮河站在方书文的对面，身形肃然，他两眼似有光韵流动，就连第三只‘眼睛’都仿佛开始闪烁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并起食中二指，屈指一点。
只见一根巨大的黑色指影倏然点出，跟方书文的星辰巨掌碰在了一处。
却见方书文那星辰巨掌，竟然一触即溃，涣散成了满天星芒。
黑色巨指则带着一往无前之态，直奔方书文而来。
强大的力道自那指影之上爆发出来，地面尘沙两分，沙海之上的尸身，无不被这恐怖的力道直接搅碎成了满地齑粉。
方书文眼神之中闪烁兴奋之色，单手张开，身形倏然往前一冲。
一把按在了这指影之上。
就听轰然一声炸响，指影瞬间被他捏碎，化为了纯粹而又狂暴的真气流散四方，吹的他衣袂飘飞不止。
“好精妙的指力！”
方书文感慨一声，随之一步上前，身形如弓，展臂拉开，如满弦之月，八方之风顿时凝聚一点。
就听一声龙吟炸响，化为一道白光轰然冲向了蛮河。
蛮河双眼微微眯起，两手分开往下一按。
气机自周身爆发而出，狰狞盘旋，只听也是一声龙吟，自他背后竟然飞出来一条黑色的龙形真气。
这龙形真气带着滔滔魔焰，仰天嘶吼，一个俯冲，便向着方书文的拳劲扑去。
轰轰轰！！！
两股力道一撞之下，尘沙顿时漫天飞舞，整个地面被他们挖了一层又一层，沙丘都给打成了平地。
方圆百余丈内，所有的尸身都被搅支离破碎。黄沙更是被挖出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
可是二人角力至此未绝，方书文身随拳走，蛮河也跟着那黑龙真气举步往前，真气碰撞到了尽头，便是拳脚的碰撞。
二人不再用极快的轻功配合出手，而是站在了方寸之地，一招一式地拆解招式。
方书文施展的赫然是梅花散手，此功杀伤性极强，手指专门寻找肢体关节之处，只要一击手，便是索命的杀招。
蛮河所用的武功，方书文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名目。
然而于近身短打一道，同样精妙狠辣。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二人如今交手便是如此，只要一招之差，便会身受重伤。
倏然间，就见方书文右手猛然往前一抓，蛮河身形侧让躲开，左脚往前一步想要横插到方书文的下盘。
却被方书文顺势一脚给踢了回去，同时臂膀一甩，本该顺势往下，取蛮河下三路的手抓，却好似灵蛇一般，冲向了他的咽喉。
这一击但凡落实，蛮河必然被方书文一把捏碎喉管。
蛮河哼了一声，天魔护体神功展开，一层黑色罡气顿时挡在了方书文的五指之前。
这门天魔护体神功绝非寻常手段，惊目一族十四部常年征战厮杀，彼此之间的武功几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在这厮杀之中为了取胜他们不断推陈出新，改良原有的武功绝学。
像天魔护体神功这般护身之法，几乎已经到了改无可改，进无可进的绝巅之列。
珠玑阁那个黑袍人之所以被一触即溃，是因为太玄珠本就专破这类护体罡气。
拙木自悬崖之上摔了下去，实在是太高，不管什么样的护体罡气，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撞击。
而眼前的蛮河，此法被他修炼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哪怕方书文以当前所施展的功力想要破开，也有些为难。
所幸他本就不打算破开这罡气，手肘顺势往下一锤一顶。
正压在了蛮河的胸口之上，紧跟着臂膀一弹。
蛮河闷哼一声，身形接连后退七八步。
嘴角也流淌出了一丝鲜血……当即以天魔不灭体恢复伤势，周身黑气一转，不等方书文抢攻出手，便自一个后空翻，身形倏然跃出了沙坑，站在了沙坑边缘。
紧跟着他一声轻喝，周身黑气刹那弥漫，不过眨眼之间，方圆二十余丈之间，已然是黑气滚滚，煞气阴寒。
方书文有鉴于此，便索性也是一步跨出沙坑。
他双眼可以窥破这漆黑迷雾，看向蛮河真身。
可就在此时，黑雾浓缩，一尊漆黑的法相，出现在了蛮河的身后。
他这尊法相将近四丈有余，庞大至极，头顶双角，手持长刀，满目狰狞，凶恶至极。
就连蛮河也是一伸手，不知道是谁遗落在当场的兵器，被他一把摄入掌中。
抬头看向方书文。
方书文哈哈一笑，脚下忽然鲜血弥漫，刹那间扩散如海。
血海之上无数尸身沉浮，随波逐流。
而就在方书文的背后，一尊黑色煞莲忽然凝聚而成，硕大的脚丫子一步跨到了这煞莲之上。
正起腰杆，现出了三目六臂，周身缠绕风火雷霆的狰狞法相。
不过若是有心人定睛细看，又会发现，方书文此番施展出来的煞莲屠魔相，跟过去也有所不同。
在这法相眉心之上，多了一点星芒。
虽然看似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却又偏偏让人难以忽视。
方书文看了一眼，自己这法相似乎对比冥河要小了一圈，当即心念一动，就见背后法相连带着黑色煞莲，同时跟着膨胀了起来。
一直到跟对方的法相高矮持平，这才停了下来。
蛮河本是信心满满，此时一见之下，忽然脸色大变。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声怒喝：
“天魔斩！！！”
手中的刀和法相的刀同时举起，尤其是法相，那把巨大的半透明刀刃，仿佛已经戳到了天上。
随着他这一声轻喝，两者同时落下。
漆黑之中混杂了一抹血红的刀芒，骤然狠狠劈下。
眨眼便自化为了一道滔天之光，若说这刀芒一路横扫，只怕可以斩到数里之外。
可这刀锋之前站着的是方书文！
就见他哈哈一笑：
“来的好！！”
右拳一握，其上雷霆缠绕，奔流不休。
猛然一拳送出，就听轰轰轰轰！！
撼海神拳——四震分涛！！
方书文一身武功到了如今，几乎都已经被他融为一体，如今借法相施展撼海神拳，出拳之时便沾染上了雷神怒的雷劲。
就见那沙海刹那间崩碎，一道两道三道……三道过后，蛮河的刀芒被生生打碎。
而最后一道拳劲，已然到了蛮河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