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篱清茶
更新时间：26101005:31
江顺瞅了他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沧桑和悲痛，“岭南一带多匪寇，地面上不安全，水里也不安稳。几年前，水寇大肆袭击沿河一带的村子，有几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了干净，我们这些住在水上的疍家人也没能幸免，死伤过半。
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便咬着牙冒险带着家人穿过这片险滩，去到江南一带讨生活。严格说来，我们在江南行船生活还不足十年。”
沈南轩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才致使他们背井离乡，心下大惊，对前路多了几分迷茫。
他小声嘟囔道：“现在岭南成了安南王的封地，会不会比之前好一些？”
江顺茫然地摇了头，“不清楚，我们这些年都没有回去，也没跟故乡的人再有联系，如今什么光景，没人知道。”
沈南轩外头皱眉，“就没有其他的亲戚了。”
江顺叹了口气，“亲眷倒是有不少，可当年太过混乱，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我媳妇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她小小年纪就来了我家，早就跟娘家的亲戚断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别人悲痛的半生。
沈南轩没再继续追根究底。
两人默契地歇了这个话题。
等船过了这一段险途，又见宽阔湖面，碧水青天，渔歌袅袅，岁月静好，好似之前的风暴只是一场幻梦。
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们选择夜行，白日尽可能地避着江上巡逻的船只。
不过此处大多都是渔船，像他们这样的大船少之又少，想躲并不容易。
好在船只不靠岸，对方也看不清这船的战损情况，没有特殊原因，不会有人上赶着过来盘根究底。
就这样，船顺利抵达梅岭港。
此处也是大家即将分别的地方。
石龙一群人下到舱底拿行李，这才发现行李都泡了水。
他们将情况告诉江顺。
江顺提着灯笼下去检查了半天，上来后脸色不大好看。
“漏水了，有可能是过险滩的时候被暗礁撞到，也有可能是遭遇水寇的时候被他们动了手脚。那些个王八羔子心可真黑呀！”
他这一路都走得很小心，并没有触底的情况发生，十有八九就是被人家害了。
沈南轩赶忙过来询问：“现在怎么办？找人修船吗？”
江顺缓缓点头，“只能这么办了。”
他们一家吃住都在船上，遇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这次挣来的钱只怕修船都不够用。
陈安娘知晓此事后，反过来安慰他，“人没事就好，横竖我现在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也不需要再花费那么些银钱看大夫，并不是毫无收获。”
江顺冲她笑笑，“你说得对，人要知足。我就是郁闷了一会儿，没啥大不了的。等下在附近找一找修船的老师傅，让人家帮忙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沈南轩也去找了石龙，同他商量在此处多留两日。
“说来船会损得这么厉害，咱也有责任。如今他们这情况，我们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实在心里难安。要不等看看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石龙顺着他的意思应下，笑道：“应该的。接下来我们要换走陆路，还得准备牛车和驴车，没那么快，在此修整两天差不多。”
事情说定后，沈南轩陪江顺一起找修船的老师傅。
他选了个有口皆碑、手艺好的修船师傅，请他上船查看。
对方只在船底转了一圈，这边摸摸，那边瞧瞧，听声辨音，很快就发现了漏水的地方。
从舱底上来，他同江顺说道：“船底被人扎了三几个洞，好在是匕首洞，不算大，只裂了个缝，进水慢，小缝不补，容易变成大裂，等水漏到了一定程度，船就沉了，亏你们发现及时。
我现在得找人帮忙把这艘船弄上岸，修补船底之后还得检查其他的破损。
大概需要十来日，具体费用在一贯钱左右，能接受的话我就叫人了。
还有，船底不怕大漏，就怕跟筛子似的，这边一块那边一块，这次修补好了，下一次还会从这几个地方漏水。
眼下找到三处明显的缝隙，谁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被破坏，还得翻过来仔细检查。
另外，你们是从江南那边一路过来的吧！遇上水寇了？”
江顺抿着嘴，迟疑着点头。
老师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这船就是修好了也不能再走那条险滩了，二次触礁可就麻烦咯！还有啊，以后得时常检查，万一哪里又裂了口子，得及时修补。
要我说最稳妥的法子是换底，只是那么一来费用就高了，这船瞧着都有些年头了，花那么多银钱换船底，有些不值当。”
两人对视一眼。
沈南轩笑笑，道：“师傅，您先等等，我们商量一下再给您回复。”
说着，他将江顺拉到边上商量，“你咋想的？”
江顺低着头，眼睛好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路。
瞧着他这样，沈南轩叹了口气，“要不先去邸店，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理更好。”
江顺沉默着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邸店大堂，伙计正在陆续上菜，都是当地有名的鱼鲜和山货。
味道比不上正儿八经的食肆和酒楼，却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落座后，沈南轩将情况说了出来，“不换船底的话，他们回江南不安全，换船底恐怕要在此处多耽搁一些时日，再加上船已经旧了，听师傅的意思是，不划算。
若是继续以此为生，我的建议是换新船，但有些话我得说，扬州官兵能这么大张旗鼓拦船一次，就能拦第二次，这次双方没有明着打起来，以后就不好说了，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们若继续在那一带讨生活，变数多。
不过扬州的话，只能在润州和杭州一带活动，恐挣的钱不如以前多。”
江顺愁眉不展，“岂止是不如以前，恐怕连之前的一半都没有。”
他还得挣钱给媳妇治病，儿子都十岁了，再几年就该娶媳妇了，若是连这点钱都攒不下，他们一家以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