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迅速向阿黛逼拢,森寒的诡异之气逼得她寒毛倒竖。
刀在地面拖行发出一种刺耳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潮湿得略有些粘手的刀被交到了阿黛手上。
她求生欲望浓烈,也知道此时不是自己犹豫的时候,一刀割向自己的手腕。
‘哗!’
血液如开闸的水流,滴落进不知何时摆在床边的桶中。
安静得近乎诡异的空间里,只剩阿黛强忍恐惧的呼吸声及血液流出的声响。
她此时极力分散注意力,以缓解自己腕间的疼痛及恐惧感。
饶队长早前下班后回到宿舍跟她及防卫署的人分享过他上班时的事情,阿黛知道在这鬼域内,要想活命是不可能不付出代价的。
相比起其他人,她已经很好运了,有赵福生伸以援手。
想到那一根厉鬼的断指,阿黛心中充满了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伤口处逐渐止血。
兴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她浑身有些发抖,接着她按压住伤口,壮着胆子问:
“颜料够了吗?”
“够了。”良久后,周先生不带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
阿黛紧绷的心弦一松。
但‘颜料’够了并非死局的结束,而只是今晚‘当人体模特’工作的开始罢了。
阿黛偷偷抬腕看了一下时间:21:26,从她进屋到与鬼周旋,再到凑够厉鬼作画的‘颜料’,时间才过去了不到半小时罢了。
而‘人体模特’的工作时长达到三个小时之多。
材料准备妥当后,接下来才是阿黛真正的恐惧时刻。
厉鬼周先生的作画并非是在画布上,一尊僵硬的、苍白的石膏像被它推了出来,它一手提笔,一手提桶,小心翼翼的沾取桶内的‘颜料’刷到了阿黛的手臂上。
这种特制的‘颜料’沾到人类皮肤的刹那,先是极其阴寒刺骨,接着阿黛的手臂失去了知觉。
约十来分钟后,‘颜料’干涸发硬,一双鬼手灵活的将这一层干掉的‘颜料’剥落下来。
‘嘶啦’,伴随着拉扯声响,阿黛觉得自己的一层皮肤都像是被厉鬼完整的撕下来了。
厉鬼将这一层撕剥下来的皮贴到了人体石膏像的手臂上,此时令阿黛觉得恐惧的事情发生了:被剥过皮的地方,她的手像是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她与这一尊石膏像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阿黛惊恐的发现,她的手臂开始变得麻木、僵硬且沉重,仿佛失去了血肉之躯的感觉。
腕间不再有脉搏跳动,手也失去了感觉。
她的手臂好像被厉鬼换成石膏了。
阿黛内心十分的惊恐不安,在害怕之余,她想起赵福生面对厉鬼时谈笑风声的态度,强行令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着痕迹的深呼了几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接着看了一眼时间:22:07分。
距离她进入这间1314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了,还有一个小时五十三分,她就解脱了。
在此期间,她不能刺激厉鬼,要确保自己在鬼的折磨下活着。
“周先生,你的动作要再小心一些。”阿黛忍着疼痛与恐惧,平静的提醒厉鬼:
“不要把皮肤弄花了,如果有失误,你的一生都将会受到影响。”
‘鬼’立即变得惊恐。
鬼屋内沉默了片刻,在沉默之中,有种压抑的、令人感到害怕的气氛在一人一鬼间传递着。
“你说得对,我要更小心一些。”
鬼幽幽的回话,接下来,它刷‘颜料’、揭皮、贴皮的动作更加的小心谨慎。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幽幽的过去,阿黛的身体已经有将近一半被换置。
她的躯干、手臂、大腿等都丧失了知觉,更令她觉得诡异的,是那尊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石膏像,此时开始变得邪异,给她一种仿佛在‘复苏’的错觉。
石膏像的面容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只要厉鬼一来揭她的面皮、头颅,她整个人就会被石膏像取而代之。
换句话说,一旦厉鬼取走了阿黛的‘脸’,她的身份会被取走,她会死。
她死了倒也罢,可如果身份被鬼‘盗走’,到时十二点后,返回出租屋的‘她’会不会给自己的同伴们带来危险呢?
想到这里,阿黛用尽浑身的力气,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
她在鬼屋呆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此时时针显示:23:46分,还有十五分钟,她就能完成委托。
可此时鬼也注意到了她低头看时间的动作,鬼打破了沉默:
“快十二点了,时间不是很够了——”
鬼开始变得焦虑:“看样子我要加快动作了。”
说完,它提着那一个涂料桶返回,那沾满了‘颜料’的刷子开始作势要往阿黛的脸上刷来。
不能让鬼完成作品!
这个念头一涌入阿黛脑海,她当即决定使用赵福生送给自己的鬼手指。
“周先生,我感觉你的画作已经接近完美了,但是——”她故意语气一顿。
鬼听闻这话,不由动作一顿: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阿黛道:
“我感觉有个地方不够写实。”
“什么意思?”鬼的语气阴沉了下去:
“我是一比一严格按照比例复刻的,是我至今以来的完美作品,怎么会不写实呢?”
阿黛强压内心恐惧,说道:
“你的作品中,有只手只有五根手指。”
黑影迟疑,好一阵后,它移动着来到石膏像面前。
此时阿黛的意识仿佛被石膏像取而代之,她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被固定在一个底盘上,一个面容苍白、头发凌乱,且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面目阴沉的上下打量着她,直看得她寒毛倒立。
接着,厉鬼周先生的视线落到了‘她’手上,她的手沾了一层厚厚的血浆,这层血浆如同冰冷的水泥,将她的手封在其中。
许久,周先生道:
“完美无缺,有哪里不对吗?”
阿黛坚持:
“不够写实。”
“写实?”鬼的语气逐渐变得暴躁:“哪里不写实呢?你要是说得不对,我可不会放过你!”
阿黛急忙道:
“我的右手生来异常,有六根手指,你忽略了一根。”
她的话音一落,厉鬼随即大惊失色。
一只阴凉无比的手动作粗暴的抓住了阿黛的手,恶意的翻找:
“哪里有六根手指——”
鬼的话一说完,随即在阿黛的掌心下,看到了那一截腐烂的断指。
它的话音戛然而止,接着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开始在房间内延续。
许久后,厉鬼破防的声音响起:
“我怎么会忽略了这根手指?我怎么会忽略了这根手指?我的作品完了,我果然一事无成,我、我——”
厉鬼失控,当即要暴起杀人。
就在这时,阿黛建议:
“不如你将这根手指砍下来,把它安装到你的作品上去,这样就完美无缺了。”
她的建议让疯狂的周先生顷刻间便冷下来了。
厉鬼仿佛找到了救命的法门,地上的阴影兴奋得几近变形:
“对对对,你说得对,我把这根手指安装到我的作品上去——”
“刀呢,我的刀呢——”厉鬼要找刀。
阿黛紧绷的心弦一松,勉强道:
“我已经砍下来了,你装上去就行。”
“好好好——”厉鬼应答了一声。
那根赌鬼保安老郭的断指被它小心翼翼捧起,安装到了血迹模糊的石膏像上去。
安上去的瞬间,屋内突然气温骤降。
‘哐铛’,古怪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硬物掷地时转动的响声。
阿黛‘看’不到屋内的情景,但她敏锐的察觉,屋内好像多了一个‘人’。
那‘人’影坐到了周先生的面前,拉扯住了厉鬼的动作。
先前忙于作画的周先生执念被压制。
二鬼相遇,彼此的法则开始相互克制。
周先生的执念是作画,而赌鬼老郭的执念是开设一场赌局。
两鬼相遇,陷入短暂的缠斗。
周先生被拉走进入赌博局中,留了阿黛短暂喘息,祈祷时间走得更快。
骰子的转动声不绝于耳,这一刻的时间对于阿黛来说度日如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赌局结束,赌鬼老郭的气息从1314房中消失了,而那截留在石膏雕像上的厉鬼的断指也跟着消失无踪。
同时,周先生重新恢复了行动:
“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颜料’桶再度移动,但厉鬼几次握笔,俱都落回桶中。
此时阿黛腕间的时针已经指向23:58分,厉鬼几次提笔不稳,不由急了。
它将笔一扔,鬼手插入桶中,沾染大量‘颜料’,开始往阿黛的脸上涂抹。
冰凉且带着浓浓恶臭的血腥味钻涌入阿黛的鼻腔中,刺激得她浑身一抖,整个人头皮发麻。
阿黛的意识顷刻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拉据。
她的灵魂仿佛脱体而出,被封印在了石膏像内,她‘看’到身材佝偻的周先生正举着淌血的、断了三根手指的手掌,沾染了大量的污垢涂抹自己的身体。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对于阿黛来说好似煎熬了一辈子。
秒针走向凌晨的十二点,阿黛拼尽浑身的力量,大喊了一声:
“时间到了!周先生,我要离开了!”
‘人体模特’的兼职工作在任务详情时早已经说明,阿黛的工作内容是只需要配合业主周先生完成它的艺术作品,但同时鬼域法则也规定了,这一期任务时长不超过3小时。
厉鬼的动作顿住了。
不久后,周先生的气息变得危险无比,它怨毒的道:
“我要加时间——”
“不!”阿黛十分坚定,她生死悬于一线,察觉到鬼的态度松动,大声且急切的道:
“我们早说好了,兼职不超过三小时,我也是大楼租户之一,你要是敢违反约定,我会投诉房东郭阿姨,会呼叫保安室!”
“……”厉鬼僵在原地。
在阿黛说完这话的时候,她被剥皮后丧失知觉的手臂竟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回温。
疼痛、寒冷等感觉涌入阿黛的脑海,她欣赏若狂,且身体开始能受到她掌控。
阿黛缓缓翻身坐起。
她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血垢,如同腐泥,她强忍恶心与害怕,将这些东西抹在掌心,甩落到地上。
厉鬼怨毒的看向她:
“我加一个小时,给你三百万。”
“不!”
阿黛动了一下,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死里逃生,绝对不可能在这鬼地方多停留一分钟的时间。
此时周先生的三百万明显是要买命。
别说三百万鬼钞,这会儿就是给她三百万的现实能花用的钱,她也绝对不可能答应。
鬼怨毒的看着她脱离了掌控。
时间一到,阿黛已经死里逃生。
那原本即将成形的石膏像迅速失去了独属于‘人’的灵气,膏体表面开始出现大量的裂痕。
粘贴在上面的皮肤组织纷纷滑落,像是腐烂的枯树桩似的。
阿黛匆匆奔向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屋外走廊处的惨白灯光照入室内,室内的阴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纷纷躲入阴暗的角落里。
在光线能辐照到的地方,满地的血污痕迹。
阿黛头也不回的甩上房门,直到门关闭后,厉鬼的视线被阻隔,阿黛这才长松了口气。
这一夜的生死关终于闯过去了。
终于得以活命的念头涌入阿黛脑海中,她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早前压抑的恐惧复苏,她放任自己靠在墙上抖了片刻,接着阿黛想:今晚能活下来,真是多亏了赵老师给的救命的手指。
阿黛想到那根断指,本能打了个哆嗦,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
“等到明天天亮以后,我一定要亲自感谢赵老师——”阿黛想:“如果我有幸能活着离开这片鬼域,出去后,贷点款打给赵老师也不是不可以——”
她畅想以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歇息了片刻,阿黛跌跌撞撞的想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此时她经历了鬼祸,满身伤痕与疲惫,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出租屋这个安全地,好好的睡一觉,以弥补自己早前与鬼打交道后高度精力集中的那三个小时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