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废墟的大门彻底敞开。门后的空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地方不是怪物巢穴。
陆宴坐在地上,视线穿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农场。完全建在地下。
几根三人合抱粗的青铜树干从地底生出来,树杈往四面八方延伸。那些树杈上挂着一个个椭圆形的透明罐子。罐子里装满土壤,长着半人高的植物。植物叶片散发着幽蓝的光。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任何废土该有的硝烟味。全是草木的味道。浓烈,刺鼻。
陆宴抬起手揉了揉后脑勺。
刚才发生什么了?
他记得大门打开,蓝光扫在身上。神经毒素反噬,脑子一阵剧痛,眼前黑了。倒下去的时候他顺手拽了旁边这个小矮子。
然后呢?
记忆断片了。这几分钟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
陆宴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种毒素乱窜的刺痛感没了。后背的烧伤还在疼,但呼吸很顺畅。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不瞎了。
睁开眼,视距极度清晰。隔着十几米,他能看清对面青铜树干上细微的锈迹。
他看着苏棠,有了判断。这小孩有问题。
但现在没时间盘问。
门外传来战术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红色的热成像射线从门外扫进来,切开了内部幽蓝色的光晕。
第二波人到了。长青生物的王牌精锐,猎犬小队。
六个穿着黑色外骨骼装甲的人端着枪走进来。带头的队长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蜂突击队员尸体,把枪口对准了陆宴。
“还有个喘气的。”旁边一个队员开口。
队长看清了陆宴的脸。他留意到了陆宴眼角残留的黑血。
“别紧张。”队长在通讯频道里说话,声音透着自大,“瞎子战神到头了。眼角流黑血,说明毒素彻底烧毁了他的视神经。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队员们松了一口气。上面把这个陆宴传得太邪乎,连黑蜂都全军覆没。现在看来,运气全在他们猎犬这边。
“散开,保持五米距离。”队长下达指令,“他看不见我们。放风筝战术,耗死他。别靠太近,小心他发疯乱抓。至于旁边那个小丫头,留活口。上面要用她解密。”
五个队员迅速散开,拉成半圆形的包围圈。
队长仗着陆宴看不见,直接走到一盏应急灯的强光下。他把激光枪举起来,红色的瞄准点落在陆宴的额头上。
“陆宴。”队长出声嘲弄,“长青生物向你问好。”
陆宴听着这些话,觉得好笑。
五米。放风筝。耗死我。
真把老子当瞎子了。
他坐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去拔腰间的配枪。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用粗糙的大拇指蹭过眼角。
一点黑血抹在指肚上。他随手甩掉。
随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五米外的队长。
队长愣了一下。他发现陆宴的视线有焦点。那是看着活人的眼神。
没等队长弄明白怎么回事,陆宴动手了。
右手往后腰一摸,拔出战术刀。手臂肌肉猛地收缩,手腕发力,刀刃脱手而出。
五米的距离。
战术刀精准切进队长手里的激光枪管。
金属断裂。火花喷溅。枪管直接被切断,掉在地上。
队长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想后退。
陆宴已经到了。
起身的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没有。陆宴一步跨到旁边,抬起右腿,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根青铜柱上。
这根柱子原本用来支撑生态舱,底部已经锈蚀。被陆宴一脚踹断,整个柱体倒向队长。
队长躲不开。青铜柱重重砸在他身上,把他压在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传遍整个空间。
陆宴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队长。
他没用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站着。
“谁告诉你们,老子瞎了?”
队长嘴里吐出血,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资料里明明说他失明了。
剩下的五个队员反应过来。
“开火!击毙他!”
红色的激光束从五个方向射过来。
陆宴弯腰捡起队长腰间的备用手枪,借着青铜树干的掩护,开始还击。子弹打在青铜表面,火星四射。
苏棠早就躲到了青铜神树的阴影里。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抖个不停,看起来完全吓坏了。
但在阴影遮挡下,她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咬碎。
浓郁的甜味散开。糖分进入血液,迅速供能。超频状态开启。
苏棠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她转动眼球,观察地形。
这地方是古蜀农场。她认得这里的土壤分布。
右边那片颜色发暗的土层,是古蜀陷地藤的休眠区。这种远古真菌植物专门用来分解大型动物尸体。它们处于休眠状态,需要强酸或者强碱的刺激才能唤醒。
三个追兵正从右侧包抄陆宴。他们脚踩的位置,正好在休眠区正上方。苏棠低头看了一眼。
距离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倒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半瓶植物培养液。这东西是酸性的。
得把瓶子弄过去。不能动手拿,会被陆宴看到。
苏棠继续装发抖。她左脚往后缩了一下。
脚尖抵住玻璃瓶的边缘。
脑子里快速计算距离、角度和地面的摩擦力。
左脚脚腕往外转了一点。发力。
玻璃瓶贴着地面滚了出去。没有发出声音,沿着一条平滑的轨迹,穿过碎石,直直滚向那三个追兵。
瓶子撞在一块凸起的青铜砖上。碎了。
酸性的培养液流出来,渗进暗色的泥土里。
那三个追兵正端着枪瞄准陆宴躲藏的树干,根本没注意脚下。
泥土裂开了。
没有预警。几根手腕粗的青铜色藤蔓从地下钻出来,死死缠住了他们的小腿。
藤蔓表面的鳞片倒刺扎进防护服。巨大的拉力往下拽。
三个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被拽进了土里。地面重新合拢。连枪都没剩下。
剩下的两个追兵吓破了胆,转身往大门跑。
陆宴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抬手两枪。两具尸体倒在大门边。
枪声停止。
农场里只剩下植物的呼吸声。
陆宴把枪插回腰间。他转头看着右侧那片平整的泥土。
三个活人就这么没了。
他走过去。目光在地上搜寻。
泥土边上有一块碎裂的玻璃底座。旁边还有一点没干的酸性液体。
顺着液体的痕迹往回看。一条直线的滚动痕迹。终点停在苏棠躲藏的青铜树下。
陆宴站在原地没动。
一瓶酸液,正好滚到休眠区,正好砸碎在追兵脚下。
巧合?
他转过身,朝苏棠走去。
苏棠嘴里包着糖,眼角挂着眼泪,仰起头看他。
陆宴伸出手,一把抓住苏棠后颈的衣领。单手发力,把她整个拎了起来。
苏棠双脚悬空,被迫和陆宴面对面。
陆宴没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苏棠的左脚上。
破旧的运动鞋鞋尖。内侧三分之一处,沾着一点新鲜的酸性泥土。
踢击点。
陆宴看完,视线往上移,对上苏棠的眼睛。
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左脚外旋发力,鞋尖发力点在内侧。”陆宴看着她,“特战近身格斗的精准踢击动作。”
他单手拎着苏棠,没松手。
“七岁小屁孩。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苏棠眼眶泛红。嘴巴瘪起。眼泪往下掉。
“电视里教的。”她抽搭了一下鼻子,“动画片里的超人哥哥,就是这样踢坏蛋的。”
陆宴看了她几秒。
没再问。这地方不是审讯的场合。特战连里的杀人技,看动画片根本学不会。这小孩满嘴谎话。
他把苏棠夹在腋下。转身走到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抬脚。
两百斤重的合金门被他一脚踹得凹陷。第二脚。门轴断裂。门板向两侧滑开。
门后。
没有长青生物的生化变异怪物。
视野开阔。
一片保存完好的地下梯田。
幽绿色的光从土壤里散发出来。指甲盖大小的真菌光斑在半空漂浮。古蜀远古温室。
陆宴扫视整个空间。
各个角落、障碍物、掩体的位置。尽收眼底。
两人往梯田深处走。
四周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
废墟中央。
一台庞大的青铜神鸟雕像伫立在那里。
三层楼高。鸟身是远古青铜器,底座和翅膀焊接了现代机械废料。绿色的古蜀藤蔓爬满底座。
咔哒。
机关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
神鸟的头颅转了过来。
鸟喙张开。两枚红外线探测眼球锁定在两人身上。
气阀发动。
浓郁的绿色雾气从鸟嘴里喷射出来。呈扇形,直扑两人面门。
苏棠立刻屏住呼吸。古蜀农业除草剂。
长青生物改了这东西的识别系统。神鸟把他们判定成了外来害虫。
这气体原本用来清理远古孢子。现代人吸入一口,高浓度酸性气体会灼穿气管,三十秒内双肺彻底纤维化。
雾气扩散速度极快。
陆宴往后退了一步。他刚恢复,体内还有残毒,硬扛必死。
得找控制中枢。
苏棠的视线快速在神鸟身上扫过。
底座。第三个凹槽。基因感应槽。
只要往里面塞带有本地生态特征的有机物,或者高纯度信息素,系统就会重新判定。
苏棠瞥了一眼地上的碎布。
刚才陆宴撕布条包扎时,多余的一块带着她血迹的破布,掉在两步外的地方。
苏棠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在半空乱抓。放声大哭。
“呜呜呜!好可怕!大鸟要吃人了!”
她边嚎,边用左手抓起那团带血的破布。
“鸟鸟吃糖!不吃我!”
左手手腕翻转。发力。
破布朝着神鸟底座砸过去。抛物线。
风速每秒三米。湿度百分之七十。空气阻力系数计算。
苏棠看着破布的轨迹。
完了。
破布重量太轻,在半空被喷气阀的气流带偏。偏离感应槽半米。
破布开始下坠。
身侧刮过一阵风。
陆宴动了。
他没有思考。看到破布飞出去的那一秒,身体做出了反应。
左脚蹬地。小腿发力。
他整个人腾空跃起,在半空中转身。右腿顺势抽了出去。
特战踢击。
脚背不偏不倚踹在下坠的布团上。
布团改变轨迹。直直砸进神鸟底座的基因感应槽里。
严丝合缝。
感应槽亮起绿灯。
喷气阀关闭。绿色雾气停止喷吐。
神鸟的眼球从红色变成幽蓝色。
温室的喷淋系统打开。
幽蓝色的雨水倾泻而下。高维营养雨。
雨水淋在身上。
陆宴站在雨里。
他能感觉到,体内乱窜的神经毒素遇到雨水后迅速蛰伏。刺痛感消退。
但他没管自己的身体。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的苏棠。
苏棠还维持着左手抛掷的姿势。满脸眼泪,呆呆地看着他。
陆宴大步走过去。
他一把抓住苏棠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拎起来,按在旁边的青铜墙壁上。
后背撞上金属。苏棠咽了一下口水。
陆宴单手掐着她的脖子。
他低着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左手抛物线。计算风速提前量。”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动作,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苏棠心跳陡然加快。
大意了。
刚才情况紧急,本能反应。这男人对她的战斗习惯太熟悉。
绝对不能承认。现在掉马,以他失控的状态,会出大事。
“爸爸……疼……”苏棠挤出眼泪,“什么女人……我听不懂……”
陆宴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
“装傻?”
他盯着苏棠的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雷雨夜。边境线。那个女人一身是血。用左手,把手雷精准投进雇佣兵基地的通风口。
剧烈的疼痛在陆宴脑神经里扩散。
长青生物给他注射的神经毒素,带有一套严密的强制保护机制。只要他试图找回被抹去的记忆,毒素就会攻击大脑皮层。
陆宴脸色惨白。
他闷哼出声。五指脱力,松开了苏棠的脖子。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
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苏棠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着陆宴痛苦的状态,她抿紧了嘴唇。
两分钟后。
陆宴抬起头。站起身。
他看了苏棠一眼。冷笑出声。
“我真是疯了。在一个七岁小孩身上找她的影子。”
雨停了。
温室里的微光重新亮起。
梯田最中央,一块巨大的石台上,亮起了一道光柱。
陆宴甩了甩头上的水,朝石台走去。
苏棠跟在后面。
走到近前。一个立体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
古蜀青铜母树全息沙盘。
整个远古温室的三维地形图全在上面。根系分布,土壤成分,休眠区位置。一清二楚。
这就是零号真菌源的核心控制台。
苏棠仰起头。
沙盘正中央,树干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缺了一块核芯。
苏棠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块核芯,是下一场荒星大赛的终极奖品。也是唯一能逆转她基因反噬的解药。
只要拿到那个,她就能结束这副七岁小孩的倒霉身体。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
神鸟底座里的酸液已经把那块破布溶解了。布上的血液被系统提取。
基因数据顺着底层的青铜管道,传输到了沙盘里。
苏棠手腕上戴着的废旧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她用身体挡住陆宴的视线,扫了一眼屏幕。
基因序列检测完毕。符合参赛标准。
隐藏参赛资格已绑定。
参赛者代号:X。
苏棠反手把袖子扯长,盖住通讯器。
沙盘底部的青铜砖向两边滑开。
一个金属四方盒升了起来。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牌。
陆宴伸手把牌子拿出来。
牌子表面刻着两行红色的字。
荒星初筛,开启倒计时:3小时。
倒计时的数字跳动。
头顶正上方传来巨响。
震荡波顺着土壤传导下来。整个地下梯田都在晃动。顶部的灰尘往下掉。
苏棠站稳脚跟。抬头。
履带碾压地面的摩擦声。重型机甲的引擎声。离子炮充能的嗡鸣。
声音非常密集。
长青生物的重火力清剿部队到了。
他们彻底封锁了上方的所有出口。
上面现在几百挺重机枪架在洞口,等他们出去。陆宴把倒计时牌揣进兜里。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七发子弹。
咔哒。弹匣推回去。
“看来他们的人,不打算让我们活过这三个小时。”
陆宴偏过头,看着苏棠。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恐惧。
“还能跑吗,小骗子。”
苏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缺掉的门牙。
“能呀。”
陆宴没接话。他突然伸手。
单手拎住了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苏棠双脚离地。
头顶传来巨响。
穹顶直接塌了。
大块的灰石和泥土剥落。刺眼的强光顺着裂开的洞口打进来。三十米上方的地表边缘,一排排重型金属履带探出头。
那是长青生物的主战机甲。
红色的离子炮瞄准线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扫射下来,全部落在陆宴身上。密密麻麻,红光刺眼。
陆宴把苏棠往身后一丢。
苏棠顺势在泥地上滚了两圈,躲进全息沙盘后方的死角。
陆宴抬起右手。那把只剩七发子弹的配枪握在手里。枪口指向斜上方。
对面是几百架满载重火力的主战机甲。七发子弹,连人家最外层的防弹涂层都刮不花。
“长青生物办事,闲杂人等就地处决。”上方的扩音器传出机械女声。
陆宴扣下击锤。下颌线绷紧。
这男人打算用命填。疯得不轻。
苏棠背靠着青铜底座。这具七岁小孩的身体撑不住任何强度的战斗,基因反噬的痛楚还在骨髓里往上钻。得借点外部力量。
她摸了摸兜。里面还有半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这糖刚才在她嘴里含过,上面沾满了带有高维抗体的唾液。
沙盘底部有一排青铜齿轮,齿轮中间有个生锈的方形凹槽。凹槽旁边刻着古蜀文:备用灌溉槽。
苏棠抱住脑袋,扯开嗓子嚎出声:“我害怕!我要吃糖压压惊!”
陆宴连头都没回。他的注意力全在上方随时可能开火的机甲群上。
苏棠小手乱抓,装作慌乱,把那颗黏糊糊的奶糖精准地砸进备用灌溉槽里。
糖块掉进洞口。
轻微的“吧嗒”声。
苏棠屏住呼吸。
古蜀农场的核心控制台,最高指令触发条件就是高维序列。她的唾液里全是未解体的原始基因数据。
沙盘中央的树干空洞闪过一道蓝光。
地下梯田的泥土开始震动。
不是上面传来的震动,是来自地底深处。三十米下的泥层在剧烈翻滚。
“开火。”上方的扩音器下达指令。
炮口的红光大盛。
同一时间,梯田最底层的泥土破开。
几十台巨型青铜齿轮破土而出。
这是古蜀温室的深层翻土轮。每一台都有卡车大小,浑身长满金属倒刺。
上方的机甲驾驶员还没来得及按下开火键,最前面的十几台重型履带机甲就被翻土轮咬住了底盘。
金属变形的尖锐摩擦声刺痛耳膜。
数百吨重的青铜农具把不可一世的现代合金机甲硬生生往下拽。
“什么东西!撤退!马上撤退!”
扩音器里的机械女声变调了,变成驾驶员变调的惨叫。
撤不了。
翻土轮的运转逻辑极其粗暴:把地表的一切垃圾卷入地下三十米的“发酵堆肥坑”,碾碎,变成农家肥。
几十台机甲连开炮的机会都没有,履带被绞断,炮管被折弯。连带着里面的驾驶员一起,被强行扯进地底深处。
嘎吱,嘎吱。
物理层面的生吞活剥。
液压油的焦臭味混着地下老泥的腥气冲天而起。
泥土翻卷,整个洞穴的地形都在改变。降维打击。长青生物的清剿部队在这堆远古农具面前,连纸都不如。
苏棠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搞定。
剧烈的震荡让上方的穹顶彻底崩溃。
一块七八米长、两吨重的钢板脱离洞口,直直朝着沙盘方向砸下来。
位置正对苏棠的头顶。
苏棠抬头。以她现在的短腿,跑不掉。
视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宴冲过来了。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躲闪。他直接扑过来,把苏棠整个人压在身下。后背迎向那块坠落的钢板。
钝器砸击的闷响。
钢板擦着青铜底座砸进泥里。大半的冲击力全打在陆宴背上。
陆宴下巴垫在苏棠头顶。温热的液体滴在苏棠额头上。
他吐血了。
苏棠仰起脸。
陆宴没管自己身上的伤。他盯着苏棠的眼睛。
那眼神非常复杂,透着极度的迷茫和错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他护在怀里的小孩。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替人挡致命伤,这种该死的肌肉记忆,他只对那个恨透了的女人有过。
除了她,他不可能对任何人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是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七岁小孩。陆宴的呼吸变得粗重。
苏棠被他盯得发毛,偏过头避开视线。
不远处的惨叫声停了。
长青生物的几百台机甲已经全军覆没,全被填了堆肥坑。
但地面的震动没有停止。
苏棠探出头往外看。
那些完成翻土任务的青铜齿轮没有沉下去。它们在地表互相靠拢。
卡扣咬合,齿轮对接。
几十台翻土轮重组成了一台横亘在废墟中央的巨型金属怪物。一台长度超过百米的古蜀青铜收割机。
收割机的履带碾过机甲残骸,停在前方。
位置非常刁钻。正好堵死了通往荒星赛场的唯一出口。
它没长眼睛,但前端那排高速旋转的绞肉刀片正对准这边的活物。无差别攻击模式开启。
麻烦了。
苏棠在心里骂了一句。吃糖吐太快,没控制好唾液浓度。指令过载,连带激活了最高级别的防卫清剿程序。
空气里除了液压油的臭味,飘散着一股极淡的甜味。
高维信息素挥发的味道。
陆宴的鼻子动了动。
他松开按住苏棠肩膀的手。站直身体。背上的衣服被钢板刮破了一大块,血肉模糊,他连眉头都没皱。
他迈开腿,走到沙盘前。
目光落在那个备用灌溉槽里。
里面躺着一滩正在溶解的奶糖残渣。蓝色的光芒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气味源头。
陆宴转过身。
苏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配合着现场气氛,极具表演性地抖个不停。
“爸爸,我好怕,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苏棠眼眶通红,硬挤出两滴眼泪。
陆宴走近。
他单膝蹲下。皮靴踩在泥水里。
一只带着血腥味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捏住了苏棠的下巴。
手指发力。
苏棠的脸颊被捏得挤在一起,嘴唇微张。
陆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冷厉,带着审视猎物的锋芒。
“沙盘底座的密码锁,需要三重基因序列解码。”
陆宴的声音很低,透着粗糙的沙哑。
“一颗奶糖砸下去就能启动?”
他手指往上移了半寸,指腹贴着苏棠的嘴角。
“小矮子,你的糖,长了脑子吗?”
下巴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骨头发出轻响。
陆宴的手指很冷,带着粗糙的老茧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疼。这混蛋下手真黑。
她大脑飞速运转。这沙盘底座的密码锁需要三重基因解码,外加高维信息素诱导。现场只有她一个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行,得找个背锅的。
苏棠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呜呜呜……我不知道!”她一边嚎,一边胡乱踢腾两条短腿,“有个阿姨!刚刚有个穿黑大衣的阿姨掉下来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头顶塌方的大洞。
“她从那里掉下来,往那个坑坑里吐了口水,然后捏着我的嘴巴,塞了一颗糖给我!”
“她还说糖能让大树动起来!然后她就跑了!”
哭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小孩子的惊恐和无措。
陆宴没说话。他松开手。
他转身走向沙盘。军靴踩碎一地碎石。
他停在备用灌溉槽前,拔出腿侧的战术刃,刀尖挑起一点正在溶解的奶糖残渣。
微弱的蓝色光点附着在刀尖上。
糖分正在与青铜齿轮表面的古蜀真菌发生剧烈反应。液压油的臭味被一种奇异的甜香掩盖。
高维碳水降解反应。也就是所谓的生态酶反应。
全球的育种师加起来,能玩明白这种远古物理化学混合机关的人,只有一个。
陆宴盯着刀尖。
呼吸慢了半拍。
她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一直跟在附近。
她救了他。用最荒诞的方式,一颗糖,激活了古蜀的最高防卫程序。
陆宴捏着刀柄的手指收紧。
血液在血管里冲撞,太阳穴突突直跳。
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把他当猴耍很有意思?一次又一次错过,她在暗处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拼命?
“行。”陆宴声音哑得厉害,“算她跑得快。”
他转过身,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色作训服外套扯下来,直接扔到苏棠头上。
苏棠被衣服劈头盖脸罩住,鼻尖全是浓烈的血腥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
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扒拉下来,露出眼睛。
陆宴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沾着泥水的透明糖纸。
上面还留着苏棠吐出来的唾液。
他把糖纸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等我抓到她。”陆宴盯着苏棠的眼睛,“连带你这个小骗子的账,一起算。”
苏棠打了个哆嗦。
完犊子了。马甲危机这下变成定时炸弹了。
头顶传来沉闷的震动。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不远处,陆宴丢在地上的通讯器里传来杂音。长青生物的区域主管声音传出。
“地下废墟目标存活。防卫机关失控。调集二组的重型钻探机,直接引爆承重柱,把下面埋了。”
他们打算把这里彻底平推。
苏棠抬起手腕。全息倒计时牌跳动。
距离荒星初筛结束,还有2小时。
震动越来越烈。头顶的裂缝快速蔓延。大块的钢板夹杂着泥土砸下来。
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