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荧光在空气里飘。
十二台长青生物的重装机甲停在五十米开外。厚重的装甲外壳爬满蓝色的食金孢子。令人牙酸的金属消融声不绝于耳。
通讯器里传出机甲驾驶员的惨叫。驾驶舱的门连带着里面的驾驶员一起化成了一滩冒着白烟的铁水,顺着岩石坡道往下流,烧出刺鼻的焦糊味。
这帮督战队的狗皮膏药,追了他们整整三个区。现在全折在古蜀真菌手里。
陆宴单臂夹着苏棠,在逼仄的岩石缝隙里狂跑。
苏棠被他勒着肋骨,每跑一步五脏六腑都跟着颠。她个子小,视野刚好对着陆宴的腰侧。
这男人身上的体温高得不正常。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血液往上走了。
她低头看陆宴另一只手。那把号称星际最高硬度的合金战术刃,刀刃上沾了三四点蓝色孢子。
刀刃边缘开始卷曲。铁水往下滴,砸在地上烧出黑坑。
这把刀撑不过十秒。苏棠盘算。没有武器,等会儿碰上长青生物的督战队,就只能拿头去撞。
她现在七岁的身体,机能受到限制,如果不动用超频,根本打不过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但一旦动用超频,马甲就彻底保不住了。长青生物的轨道卫星随时在扫描异常高维波动。
一阵热风倒灌进岩缝。
几团拇指大小的幽蓝孢子顺着风向打了个转,直奔陆宴的胸口飘过来。
目标是他防弹背心上的金属卡扣。食金孢子对一切人造金属有着病态的吞噬欲。
苏棠视线往下扫。
背心下面压着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那是刚在月台上被高维激光擦伤的。如果卡扣溶解了,背心掉下来,陆宴后背那大片重伤就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周围的高维辐射环境里。
这里是荒星。不出五分钟,辐射就能把他的骨头烧穿。
得想办法换掉那个卡扣。还不能让他发现破绽。
“呜哇——大蘑菇要吃人了!”苏棠手脚乱踢,开始干嚎。
她左手撑着地面的岩石,指甲在石缝里一抠,抠起一撮长满古蜀青铜锈的泥巴。
泥巴沾在手心里。
她闭着眼睛往前乱扑腾。
右手揪住陆宴的衣领,左手一巴掌拍在他右胸第三个金属卡扣上。
泥巴糊住了卡扣。
手指往织带里一抠。卡扣被她硬生生拽下来,顺手往外一扔。
同时把刚才顺来的一片青铜残片塞进织带缝隙里。古蜀青铜生锈,散发着特殊的磁场,食金孢子对这东西没胃口。
蓝色的孢子飘到青铜残片上方,绕了两圈,顺着风向飘走了。
陆宴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靠在岩壁上。
两行黑血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滴在苏棠的脸上。血是热的,带着神经毒素发作的腥臭味。
他强行调用受损的视觉神经,毒素开始往脑子里钻了。
苏棠心里暗骂。这男人真不要命了。明知道自己中毒,还要硬开视觉锁定找出路。这等于是给毒素开绿色通道。得找机会给他喂抗体血。
她刚想动,一只粗糙的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陆宴五指收紧,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压在冰凉的岩石上。
“别拿动画片糊弄我。”陆宴喘着粗气,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棠装傻:“什么泥巴呀?爸爸我怕……”
“还装?”陆宴盯着她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刚才外面那十二台机甲,有一台差点击中你。你抓了一把泥巴扔过去。距离机甲电池仓三点五米,风速四级,抛物线夹角三十度。”
他凑近她耳边,呼吸粗重:“你那一把泥巴,不偏不倚糊死在机甲的散热口上,卡死了散热风扇,导致电池过热瘫痪。那是特战投掷的弹道计算。七岁小孩懂这个?”
苏棠被掐得咳嗽。
这男人毒发快死了,脑子转得倒比谁都快。刚才她顺手扔泥巴砸机甲的时候,以为他看不见,结果他全看见了。他连风速和夹角都算得一清二楚。
解释不通。苏棠快速思考对策。甩锅给K阿姨?还是装神童?
没等她开口编瞎话,陆宴的身体狠狠抽搐了一下。
神经毒素彻底反噬。他浑身肌肉痉挛,掐住苏棠后颈的手失去力气,整个人顺着岩壁往下滑,瘫在地上。
完了。
苏棠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得喂抗体。
抗体在她的血里。现在这个环境,到处都有长青生物的微型监控探头。这些探头带着生物分析功能。
她如果直接咬破手指喂血,只要留下一点DNA样本,长青生物的实验室不出三个小时就能查出她真实身份。
到时候所有伪装全部白费,她成年体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她手伸进兜里。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之前在废墟里顺手捡的。
剥开糖纸。把软黏的糖块塞进自己嘴里。
牙齿咬住口腔内壁的嫩肉,用力一咬。
铁锈味散开。苏棠疼得直抽气。血水混着奶糖里的高维糖浆在嘴里化开。
糖浆的高维属性可以破坏DNA的活性链,这样探头就采集不到有效数据。陆宴躺在地上,翻着白眼,牙关咬得死紧,身体不停地抽动。
苏棠蹲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按住他的下颌关节,用力一捏。
陆宴的身体本能反抗,一只手胡乱抓住了苏棠的手腕,力气大得差点捏碎她的骨头。
苏棠咬牙忍着疼,强行掰开他的嘴。
一口混着血水的甜腻糖浆直接渡进他嘴里。她空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逼他产生吞咽反射。
喉结滚动。糖浆咽下去了。
高维糖浆的能量和她血液里的抗体,跟陆宴脑子里的神经毒素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脑干位置对冲。
陆宴两眼一闭,手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苏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下麻烦大了。他醒了肯定要扒她的皮,那套弹道计算的理论我连借口都没编好。而且刚才嘴对嘴喂药,这男人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发疯。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唇上的血迹,又抓了一把灰抹在脸上,盖住自己苍白的脸色。
不到半分钟。
陆宴的手指动了动。他睁开眼睛。
视线对焦。黑血干涸在脸上。神经毒素被压制下去了。
他盯着洞顶的石头看了一会儿,撑着地面坐起身。
苏棠缩在角落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的账怎么算?弹道计算怎么圆?
“爸爸……”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硬生生挤出两包眼泪,开始打嗝,“你别死……”
陆宴转头看着她。
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伸出手。
苏棠下意识缩脖子,准备挨揍。她连护头的姿势都摆好了。
那只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捞过来,死死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勒得她肋骨生疼。
这是特种兵护卫目标的肌肉记忆。人在极度危险醒来后,身体本能会保护弱者。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陆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棠愣住了。
他不盘问弹道计算的事了?
毒素对冲引发了短时记忆丢失。他把过去三分钟的事情格式化了。
老天保佑。苏棠在心里拜了拜。这脑子坏得真是时候。只要失忆,她就还能继续装无辜儿童。
陆宴抱着她往前走。
低头整理防弹背心。手指摸到右边第三个织带位置。
动作停住。
他盯着那个位置。金属卡扣不见了,换成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的古董青铜残片。
苏棠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宴抬起头,四下打量这个狭窄的岩洞。
有人暗中帮他。手法老练,眼光毒辣,正好在他视线死角完成了调包。
全星际懂古蜀青铜能免疫食金孢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陆宴眼底闪过暴躁。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每次他濒死,这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总会留下点痕迹。她就是喜欢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着他狼狈,然后在暗处施舍一点同情。
他动了动腮帮子,把青铜残片拔下来,塞进裤兜,继续往外走。
前方风速变大,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些。
岩洞走到尽头。
荒星初筛的接驳月台出现在眼前。空旷的水泥地,两边是废弃的合金柱子。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陆宴刚踩上水泥地。
三道刺目的红色红外线凭空出现,钉在陆宴的眉心。
月台尽头,一排穿着黑色外骨骼装甲的士兵站得笔直。
长青生物督战队。
正中间,一架重型高频脉冲炮已经预热完毕。炮口亮着幽蓝色的等离子光芒,正对着陆宴的脑袋。
蓝色的脉冲光线擦着承重柱扫过。水泥碎块崩飞,砸在陆宴军靴的边缘。
他喘气很重。反手攥住苏棠的后脖领,把她往地下的青铜维修槽里按。
“别按我头!”苏棠双脚乱踢。
“闭嘴。”
动作很糙,没留半点余地。
苏棠脸着地,吃了一嘴的灰。
“趴好。敢冒头,敲断你的腿。”
陆宴没回头。他转身拔出腰间那半截抢来的能量枪。枪管红得发烫,握把上的绝缘涂层熔化,黏在他的掌心。
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开。他没松手。
长青生物的战术小队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战术护目镜的红光在暗处来回扫射。
重型火力网还有十秒成型。
陆宴背靠承重柱,强行咽下喉咙里往上泛的血沫。
毒素正在侵蚀神经中枢。手脚发麻,视野里的战术队员变成了重叠的虚影。
拖不住了。
今天得交代在这。能拉几个垫背算几个。
他拉开能量枪的保险。
苏棠趴在维修槽里。槽底积着一层黏糊糊的臭水。
她透过头顶的铁栅栏缝隙,看着陆宴靠在柱子上的背影。
他死在这,她去哪找解药。
苏棠缩成一团,手脚并用往维修槽深处爬。光线很暗。她手掌在水里摸索,碰到了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
青铜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轨迹。这是古蜀国的地下终端控制板。普通人看见这玩意,只会当成某块垫脚的破铜烂铁。
苏棠将手掌平贴在温度极低的金属板上。
皮肤底下的神经末梢激活。高维基因侧写程序强行接入控制板的底层代码。
这东西有意思。
不是简单的数字密码,是空间几何锁。
一堆复杂的参数在她的视网膜上快速滚动。
昴星团坐标系。天狼星变轨常数。计算三维空间曲率。
这套系统如果强行破解,需要超算跑上三天三夜。苏棠脑子里只过了一秒。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
长青生物这次下了血本,连重型脉冲炮都带下来了。陆宴的能量枪撑死还能打十五发。
毒发加上失血,他最多还能扛十秒。
不能提早开门。早一秒,长青生物可能跟着冲上车。晚一秒,陆宴这就成筛子了。
得卡在脉冲炮充能完成的前一秒。
外面传来能量枪连发的轰鸣。长青生物的突击兵开始火力压制。承重柱被打得碎石乱飞。
陆宴开枪还击,闷哼了一声。他左肩中了一枪,身体往下滑了半米。
撑不住了。
苏棠眼眶一红,硬生生逼出两滴眼泪。她扯开嗓子,用最稚嫩的童音大放悲声。
“呜呜呜……爸爸!爸爸有大鸟!”
声音穿透力极强。外面的枪声都停顿了一瞬。
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苏棠右脚在空中乱蹬,鞋底不偏不倚,正正踩在控制板边缘的三个星象刻度上。
启动枢纽的物理触控键。
只有同时施加特定频率的压力,才能解除锁定。
咔哒。
地下深处传来极轻的齿轮咬合声。
脚下晃了一下。
突击队长以为自己站不稳。低头一看,地面正在开裂。
他盯着战术雷达上的读数。红色的警报狂闪。
“见鬼!地下有高能反应!”队长大吼,“全体后退!”
旁边的队员头皮发麻:“队长,重能炮充能马上完成,现在撤?”
“撤!地下那东西能量层级不对!”
来不及了。
金光破开水泥地面。
没等脉冲炮阵列开火,一股极强的气压从地底喷涌而出。前排的三个战术队员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掀飞,重重撞在承重墙上,滑下来时已经没了动静。
一列青铜巨物撞碎岩层,冲进月台。
车身完全由青铜铸造。外壳上镂空雕刻着大面积的图腾。
没有车轮。底部喷吐着幽蓝色的磁悬浮光环,将整个车身托举在离地半米的半空中。
祭祀用的青铜器,根本就是一台远古生态圈的超高音速轨道车。
神鸟图腾两侧的青铜羽翼向外展开。
无形的古蜀高频微波以轨道车为中心,朝四周荡开。
空气被挤压出实质的水波纹理。
刚架设完毕的脉冲炮阵列接触到微波,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金属枪管断裂。能量核心解体。
三秒不到,十几门重型武器化作一地粉末。
突击队长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握把。他看看手里的废铁,再看看悬浮在半空的青铜列车。
火力完全不在一个维度。打个屁。
队长咬紧牙,直接扯下腰间的高频音波震撼弹。这是用来对付地下巨兽的杀伤性武器。
他拔掉保险,朝着列车开启的舱门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音爆在封闭的月台内炸响。空气被音波挤压成实心的墙,朝四周平推。
陆宴离爆炸中心不到十米。
躲不开。
他连脑子都没过,身体直接做出了反应。
一脚蹬在承重柱上,借力一个飞扑,直接冲向维修槽。高大的身躯重重砸进槽里,将苏棠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
宽大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苏棠两边的耳朵。
音波撞上陆宴的后背。
他身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骨骼受到强压,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压直冲耳膜。
左耳内部发出一声闷声。耳膜破裂。
温热的血从耳道涌出来,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往下滑。
一滴,两滴。
血砸在苏棠的鼻尖上。铁锈味散开。
苏棠被他完全罩在身下。周围所有的噪音都被那双大手隔绝。
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没有一点血色,眼底全是红血丝。疼得五官都在用力,偏偏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分毫。
这男人脑子进水了?
自己都快毒发死了,拿命去给一个随便捡来的拖油瓶挡音波弹。
苏棠手指在衣兜里抠紧了那枚微型骇客终端。
她盯着陆宴下巴上还在往下滴的血。
得想个办法保住这人的命。
青铜列车的侧门滑开。
陆宴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他看到地上的碎石震动,判断出舱门开了。
一把捞起苏棠,单臂把她夹在肋下。腿部发力,直接从维修槽里翻了出去。
三步。他冲进车厢。
身后的月台被落石和烟尘彻底掩埋。列车内部的青铜齿轮咬合。极大的推背感传来。列车启动,撞进前方的无光隧道。
车厢里没开大灯。几块老旧的仪表盘亮着幽绿色的光。
外面的风压擦过青铜外壳,发出尖利的啸叫。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陆宴背靠着金属厢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气,抬起右手,用拇指随意抹掉耳朵里流出的半干血液。
脱力感一阵阵往上涌。
他闭上眼,靠着墙缓了两分钟。
周围太安静了。耳膜破裂导致的失聪让他的大脑有些眩晕,但他很清楚自己活下来了。
没死在长青生物手里,靠的是这辆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破车。
怎么启动的?
陆宴睁开眼。视线在车厢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苏棠身上。
小女孩缩在对面角落里。满脸灰尘,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陆宴的目光顺着她的腿往下看,停在她的运动鞋上。
鞋底外侧,沾着一圈荧光粉尘。
在仪表盘幽绿的光线下,那圈粉尘的颗粒质感特别扎眼。
陆宴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情况。
把苏棠塞进维修槽。她在里面乱爬。然后她喊了一嗓子大鸟。
接着,列车破土而出。
地下维修槽的控制板上,布满了上百个干扰项和错误刻度。
控制板表面涂抹了高维矿石粉尘,作为古蜀星象演算图的专用防伪材料。
踩错一步,哪怕偏离毫米,整个控制板直接锁死报废,触发自毁程序。
一个流浪儿童,随便乱跑乱蹬,刚好避开所有干扰项,正中启动枢纽?
这种事情在概率学上是不存在的。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这次算什么。
陆宴活动了一下发僵的颈椎。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手撑着地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苏棠面前,蹲下。
带血的手指伸过去,一把捏住苏棠右脚的脚踝。
指腹的力道大得离谱。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抬头对上陆宴的视线。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没有一点温度,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审视。
“疼……”苏棠瘪起嘴。
陆宴没松手。声音因为耳膜受伤,听起来很沙哑,吐字却很清晰。
“七岁。连微积分都不会算。”
他手指加重力道,把她的脚踝往上抬了抬,鞋底正对着那一束仪表盘的光。
“那你这只脚,是怎么踩中高维星象演算图的?”
“砰”的一声,车厢摇晃,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陆宴把苏棠顶在青铜座椅的最里侧角落。他左膝顶着椅背边缘,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左手卡着她的脚踝,右手的粗糙指腹从她鞋底刮下一点银色粉尘。
他把指尖举到鼻尖嗅了嗅。
“高维矿石粉。”陆宴盯着她,“这东西只有星象阵法里才有。踩错一步,整个月台塌陷。”
苏棠后背贴着生硬的青铜椅背。
完了。
粉尘洗不掉。鞋底的星象粉尘直接把她流浪儿童的人设底裤扒了个干净。
这男人属狗的吗,连一点粉末都能闻出来。刚才在阵法里走得那么小心,还是沾上了一点。
必须推出去。
推给谁?
长青生物的人?不行,陆宴杀长青生物的人不眨眼,说不定顺手把她也劈了。
流浪者营地?他们连高维矿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甩给别人容易被拆穿。只能甩给成年版的自己。反正成年版K阿姨现在生死未卜,查无此人,死无对证。
苏棠嘴巴一瘪,眼眶一红,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
“我不知道什么算图!是那个穿黑风衣的阿姨教我的!”
陆宴手上的力道没减:“编,接着编。小矮子,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流浪儿,能记住三十二宫格的星象图?”
“真的!”苏棠扯开嗓子嚎,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那个阿姨穿一件长风衣,右边口袋总是破的!她在我鞋底贴了会发光的贴纸,让我跟着地上的格子跳房子。跳错一步就不给我饭吃!她还拿鞭子抽我!”
陆宴不搭腔,目光越来越沉
苏棠加码。不放点真料这男人不信。得拿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隐私出来。
“她还总喜欢咬左边大拇指的指甲,咬秃了还要咬。抽烟之前,非要在金属烟盒上敲三下,哒,哒,哒。”苏棠边哭边用手在旁边的扶手上敲了三下,比划动作,“我问她敲什么,她说敲魂!她还经常骂人,骂什么姓陆的王八蛋……”
说到最后一句,苏棠赶紧闭嘴。平时在心里骂顺口了,差点收不住。
陆宴卡着苏棠脚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力道挺大,掐得苏棠骨头生疼。
她低头看去。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手指骨节发白。
陆宴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
黑风衣。咬指甲。敲烟盒。骂姓陆的。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连抽烟敲烟盒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陆宴磨着牙,牙关咯吱作响。
那个没良心的女人。
自己躲在后头,让一个小屁孩出来蹚高维阵法?她不清楚高维星象图踩错一格,连灰都剩不下吗?
那女人真够狠的。从以前到现在,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也不在乎她自己的死活。
陆宴眼底泛红,呼吸粗重,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他想把那个女人揪出来,狠掐她的脖子,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问问她当年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凭什么又派个小鬼来招惹他。
苏棠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整个人状态不对。手在抖,连带她的腿也在跟着抖。
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男人连记忆都不完整了,听见几个破动作还能失态成这样。
当初不是和平分手吗?
好聚好散啊,你拿着钱我走人,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多公平。
这得是多大的执念。早知道当初分手时少坑他两笔钱了,这仇记到现在。要是让他明白那个没良心的女人现在就缩成七岁的小矮子坐在他面前,他能把她活剥了。
这马甲死也不能掉。掉了连全尸都留不下。打死也得装到底。
车厢内的绿灯全灭。
全息倒计时牌跳了出来,红光打满整个车厢。
“警告。古蜀列车即将驶出地表。”
机械合成音在密闭空间回荡,毫无感情。
“长青生物近地轨道卫星群已锁定。高能激光武器充能中。十分钟后实施轨道级毁灭打击。”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倒数。
陆宴松开苏棠的脚踝。
他站起身,大腿内侧的伤口渗出暗红,顺着战术裤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血花。
长青生物真舍得下本钱。连轨道卫星都动用了。激光打下来,这节铁皮罐头直接气化,连骨灰都省了。为了掩盖地下的秘密,这帮人要清理掉所有知情者。
苏棠揉了揉发疼的脚踝。
十分钟。
跑不掉。这辆车在地下轨道里全速前进,中途没有停靠站。一旦冲出地表,直接暴露在卫星的射程下。没有任何掩体能扛得住轨道级激光。
陆宴没管腿上的伤,一瘸一拐走向车厢最前方的控制台。
那是一个纯机械的手动拉升闸门。
他要把磁悬浮引擎切断,让车硬生生砸进地底断层。抗坠毁总比被卫星激光气化强。哪怕粉身碎骨,也比连渣都不剩好。至少还有机会爬出去。
他双手握住布满倒刺的青铜拉杆。
胳膊发力。
手背上刚结痂的血管直接裂开,血水往外冒,顺着拉杆往下流,滴在控制面板上。
拉不动。机械传动轴卡死了。
常年不用,底层的齿轮完全锈死。
苏棠站在后头看他。这拉杆连着五吨重的压感阀。以陆宴现在的伤势,强行拉下来两只手全得废,骨头都会折断。
苏棠伸手摸向裤兜。
不能等。再等真要一起变烧烤。
这种小空间内用超频,身体温度会飙升到六十度,骨骼密度改变,根本掩饰不住
可是不用,两人都得死在这儿。
得抢在他手废掉之前接管列车中控。这辆车有古蜀留下的底层代码,只要接入她的生物电,强行降频停下车不是问题。
大不了之后再装晕,把锅甩给长青生物的设备故障。反正长青生物的设备也经常坏。
苏棠手指探入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冷硬的青铜齿轮。
按下齿轮,接管底层逻辑。
就差一秒。
她的拇指刚压上齿轮边缘。
头顶的青铜车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金属被强行破开,发出破裂声。
一只巨型机械利爪扎穿了车顶装甲,直接扯开一个大洞。
狂风卷着沙尘从破洞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杂物乱飞。
一个戴着防毒面罩的庞大外骨骼身影顺着缺口跳进车厢。
落地,“砰”的一声,车厢重重一晃,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人肩上扛着一门等离子炮,枪管泛着蓝光。
面罩下的双眼通过战术目镜扫描着车厢内的情况。
来人是长青生物的王牌。
他接到的命令是拦截这辆车。上面给的指令是最高级别,他还以为会遇到什么难缠的变异体或者顶级雇佣兵。
结果目镜里显示,目标一号,男,重伤,双手正在死磕生锈的拉杆,手都在流血,毫无战斗力。能量评估级别:低。
目标二号,女,身高不足一米二,流浪儿童打扮,手插在兜里发呆,被吓傻了。能量评估级别:可忽略。
王牌隔着面罩发出一声冷哼。
就这?
长青生物总部大张旗鼓调动卫星,就为了对付一个残废和一个小孩?上面那帮老头子真是年纪大了,胆子越活越小。这两人的能量波动加起来都不够他一炮轰的。
白跑一趟。
炮口左转,对准控制台前的陆宴。
炮口右转,对准角落里的苏棠。
王牌手指搭上扳机,准备结束这个无聊的任务。现在开炮,回去还能赶上吃个夜宵。
苏棠插在兜里的手没动。
真会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