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声波的频率不在人类听觉范围内,但它能引发周围物体的剧烈震荡。苏棠趴在烂泥里,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岩壁表面附着的金属藤蔓活了。
沉睡上千年的青铜食铁花被彻底唤醒。粗大的金属根系破开岩层,十几条长满倒刺的藤蔓在半空中狂乱挥舞。
毒蜂无人机群刚从穹顶缺口俯冲下来,红外激光网还未完全展开,就被狂暴的青铜藤蔓迎面击中。
没有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青铜食铁花的藤蔓卷住无人机的高强合金外壳,直接绞碎。火花四溅。高能电池被硬生生挤爆。
半空中全是往下掉的残骸和断裂的螺旋桨。
硝烟味混合着溶洞里真菌孢子的土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陆宴此时的情况极度糟糕。
视线里最后一点光感飞速流失。大块黑斑完全占据了视野。眼球内部一阵阵刺痛。
脑干深处的毒素冲破了压制,顺着视神经全面反扑。瞎了。
在这种到处都是高爆无人机和狂暴远古植物的绝境里失明,基本等于被判死刑。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慌乱动作。多年的战术本能接管了身体。听力在视觉丧失的瞬间成倍放大。
左前方三米,有旋翼切风的声音。右侧,岩壁碎石滚落。正下方,那个小矮子在泥水里打滚。
陆宴左腿屈膝,身体下沉。手臂一挥,精准揪住苏棠的后衣领,用力一拽。
苏棠只觉得衣领勒紧,整个人腾空飞起,随后重重摔在一具坚硬结实的胸膛下。
陆宴把她护在身下。右手反握战术刃。
两片高爆破片夹着风声射来。刀身翻转,在黑暗中劈中破片。当当两声脆响,火星迸射。
“小矮子,趴着别动。”陆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沙哑,“敢乱跑老子先敲断你的腿。”
苏棠被死死按在烂泥里,脸贴着一只军靴。
超频状态下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海量信息。全息视界一层层解析着周围的战况。
青铜食铁花的结构在她眼里变成了绿色的线条。这是一种结合了机械与生物特性的远古造物。它们把绞碎的毒蜂残骸卷入地下根系。高能电池的残余能量被迅速吸收。
作为代谢产物,食铁花粗大的主根表面裂开几道缝隙,往外渗出一种幽蓝色的粘稠液体。
古蜀机械修补凝胶。
这种东西原本是远古文明用来润滑高维机械节点的。但它的分子结构能够极其有效地修复碳基生物的神经损伤。
对陆宴现在的视神经毒素来说,对症下药。必须拿到。不然这男人真得栽在这儿。他要死了,凭自己现在这副七岁小孩的身体,走不出这个地下遗迹十步。
怎么给他用?
拿个瓶子装起来递过去说这是特效药?
陆宴绝对会一掌劈了她。一个七岁小孩知道高维机械润滑剂,这本身就比地下长出青铜树还要惊悚。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苏棠的鼻尖上。
带着浓重的腥味。
她抬头。陆宴的眼角往外淌出黑色的血。毒素开始破坏眼球内部的毛细血管。
不能等了。
苏棠手脚并用,从陆宴的臂弯下往外爬。
“找死?”陆宴察觉到动静,左手向下一捞,抓了个空。
苏棠窜到了两米外。
她准确扑进刚才食铁花根部裂开的那个泥坑里。双手深深插入腥臭的烂泥,在底部用力一抓。一大团幽蓝色的凝胶混合着发黑的青铜残渣和腐烂的真菌,被她攥在手心里。
黏糊糊,滑溜溜。
她爬起来,转身往回跑。跑到陆宴腿边,左脚在泥地里重重一滑。
身体前倾。
“哎呀!”
这声惊呼装得恰到好处。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着陆宴的脸砸了过去。
两只手张开,不偏不倚,死死拍在陆宴的双眼上。
腥臭的烂泥糊了陆宴一脸。
腐败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陆宴本能绷紧全身肌肉。杀意达到了顶峰。
有人袭击面部。这是致命破绽。
右手战术刃刀刃翻转,刀柄末端直接抵上了苏棠的后颈。只需要半秒,就能切断这个未知生物的颈椎。
就在他准备发力的瞬间。
眼球表面接触到了那团烂泥。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或灼烧,而是一阵极其强烈的清凉感。那种凉意直接渗透角膜,顺着视神经直达脑干。
针扎般的剧痛消散。脑海深处那种神经末梢断裂的撕扯感停滞。
有东西在修复神经。
陆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刀柄贴着苏棠的皮肤,没有切下去。
“哇——爸爸你的眼睛流血了!”苏棠把两只小手死死按在他的脸上,扯着嗓子大哭,“电视里说流血了要用泥巴按住!我给你捂住就不流血了!”
她一边嚎,手指一边在陆宴脸上使劲搓了搓。把那团幽蓝色的凝胶彻底抹匀。
十秒钟。
陆宴眼部的剧痛完全消失。
他抬起左手,捏住苏棠的手腕,把那双全是烂泥的小手从脸上移开。睁开眼。
烂泥顺着睫毛掉进泥水里。
视线先是模糊了一瞬,紧接着,极度的清晰感随之而来。远比中毒前还要清晰。
上方岩层断裂的纹理、空气里漂浮的发光孢子、十几米外食铁花藤蔓上金属的划痕。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倒映在视网膜上。
视力恢复了。脑干里的毒素压迫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苏棠正吸着鼻子,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双手摊开,全是黑泥。
这小孩哪来的狗屎运。
陆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苏棠脸上的一块软肉。用力。
“你往我脸上糊了什么?”他声音很冷。
苏棠被捏得呲牙咧嘴。
要命。这多疑的毛病犯了。必须转移注意力。
她顺势坐在泥水里,伸出手指着前方。
“石头!是石头引来的!”
苏棠指着陆宴左手里的玉璋,大声嚷嚷:“那个树里跳出来的阿姨说,你手里发光的石头才是她要找的‘她’!石头亮了,坏虫子就来了!”
把刚才影像里没填的坑塞给玉璋。反正是个死物,随便怎么编。
陆宴松开手。他看向左手。那块青铜玉璋一直在发热。
毒蜂无人机群没有装载复杂的探测仪,它们是跟着高能红外信号俯冲下来的。刚才食铁花暴走,也是在玉璋发光之后发生的事。
远古诱导装置。这就说得通了。这块石头是个高维信标。
至于眼睛上的泥。古蜀遗址的生态系统千奇百怪,某些远古植物分泌物具备抗毒和修复功能,并不稀奇。
陆宴冷哼一声。没再追问。
视力恢复让他重新拿回了战场的统治力。
四周的动静平息。青铜食铁花吞噬完无人机的电池后,藤蔓重新缩回岩层。几十架毒蜂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废铁。
一架受损较轻的毒蜂还在泥坑边挣扎。单侧旋翼卡在石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宴走过去。军靴抬起,重重踏下。
咔嚓。金属外壳完全干瘪。指示灯熄灭。
他转身,走到苏棠面前,提着后衣领把她拎起来。大步往溶洞深处走。
溶洞的尽头。一扇高达五米的青铜巨门嵌在岩壁里。
门面上没有繁复的装饰,中心位置刻着一幅巨大的太阳神鸟图腾。十二只飞鸟围绕着太阳光芒逆时针飞行。
没有锁孔。没有控制面板。
陆宴把手里的玉璋举起,直接按在图腾的正中心。
严丝合缝。
玉璋散发出刺目的红光。顺着门面上的刻痕流转。内部传来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巨大的青铜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遗迹的腐败气味。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地面铺满光洁平整的银色金属板。穹顶亮起柔和的冷光源。温度极高,空气里弥漫着化学合成药剂的味道。
大厅两侧,整齐排列着上百个透明的圆柱形培育舱。大部分舱体已经空了,底部残留着干涸的蓝色粉末。
这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全自动恒温育苗场。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台三米高的青铜控制台。表面没有按键,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屏幕。
在两人迈进大门的那一刻。
屏幕闪烁两下。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一排复杂的古蜀文字在屏幕上快速滚动。三秒后,自动转换成了通用语。两行大字停留在屏幕中央。
高维频段确认。
育种师K,欢迎回家。
陆宴盯着那个K字。
呼吸停顿。
太阳穴突突跳动,脑神经深处拉扯出尖锐刺痛。
记忆碎块毫无征兆砸进脑海。
血腥味。
一截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尖被咬破,温热血液滴进他的嘴里。
“喝下去,别死。”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
视线下移。女人的脸和眼前这个满脸泥巴的七岁小鬼重合。
一模一样的眼型,一模一样看人时冷漠疏离的微表情。甚至连下颌骨的转折线条都完美重合。
陆宴伸手掐住苏棠的肩膀。
手劲极大。
骨头发出咯吱摩擦声。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哑得吓人,眼底爬满血丝。
这小孩哪来的那么多巧合。为什么育苗场会显示K的名字。为什么她恰好站在控制台前。
苏棠被捏得骨头生疼。
完蛋。
这男人脑子里装了行车记录仪吗!毒素封闭的记忆居然在这时候串线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跑。体型差太多。
打不过。这男人的战术素养全是怪物级别。
只能胡搅蛮缠。把小孩的人设焊死。
苏棠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抱住陆宴的军靴,扯开嗓子干嚎,“你叫谁!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私生女了!我要告你虐待儿童!”
声音极大。在空荡荡的育苗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陆宴皱眉。脑子里的刺痛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剧烈。
“痛死了!放手!我要找警察叔叔!”苏棠一边嚎,一边把眼泪鼻涕全往陆宴那条昂贵的特种战术裤腿上蹭。她连蹬带踹,活脱脱一个撒泼打滚的熊孩子。
恶心不死你。
陆宴脑仁开始痉挛。
这小孩在哭什么鬼东西。
什么私生女。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变形。那个咬破手指的女人轮廓越来越模糊。一丛蓝色的花蕊从那张脸上钻出来,变成了一株庞大的食铁花,正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吐粉末。
神经毒素反噬。
他的大脑终极自我保护程序启动。那些濒临重构的危险记忆触碰到了烧毁脑膜的红线,被强制格式化抹除。
尖锐刺痛退去。他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喘气。
陆宴松开手,低头看裤腿上那一滩可疑黏液。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阳穴还在跳。
“闭嘴。”他一脚踢开苏棠的手,极其嫌弃地退后两步,“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拖油瓶。”
苏棠连滚带爬缩到一边,低着头抹眼泪,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过关。
这男人的多疑病被远古花粉的毒性副作用按回去了。
刚才那通神经错乱,他肯定把那些记忆归结为中毒产生的幻觉。把她和K联系在一起,纯粹是脑神经错乱导致的拼贴。
没等苏棠喘口气。
脚下的银色金属板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普通地震。这种震动频率极高,带着人造机械的规律感。
头顶传来极其发闷的撞击声。
一次。两次。
岩壁龟裂。大片青铜碎屑夹杂石头往下砸。
长青生物的人在地面。高爆炸弹弄不开外面的防御层,这帮疯子直接上了轨道级地壳震荡仪。这是准备把整座山头平推。
真舍得下本。他们真拿这破育苗场当宝库了,当里面藏着高维生命体标本。
石块砸穿穹顶。
大厅两侧的圆柱形培育舱接连碎裂。蓝色干涸粉末漫天飞舞,和石灰混在一起。
育苗场在全面坍塌。
苏棠盯着大厅中央。休眠舱的底座在震动中裂开一条大缝。
金属板向两侧翻卷,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
一条垂直向下的青铜轨道暴露在外。
这不是什么隐藏宝库。
是个电梯井。
长青生物费尽心机要挖的这层遗迹,连外围都算不上。真正的古蜀神国生态圈,在地表之下万米的深渊。
头顶岩层彻底崩塌。
一块足有三辆卡车大小的石块当头砸下。阴影直接笼罩两人。
避无可避。
苏棠双眼瞳孔微缩。超频开启。计算落点,寻找死角。
左前方七十厘米有个三角支撑区。只要滚过去,最多断两根肋骨。
刚要动作。
后领一紧。
陆宴单臂勒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狠狠按在自己心口。
战术靴蹬在倾斜的控制台上。借力纵身一跃。直接跳向休眠舱底座的竖井。
石块擦着陆宴的后背砸落。
作战服被粗糙岩石刮破。血肉翻卷。
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身在半空,右手一甩。一把黑色战术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黑线。
刀锋准确切断轨道车外部那块生锈的物理启动阀门。
咔嚓。
阀门断裂。
两人重重摔进车厢。
陆宴翻身卸掉冲击力,顺势把苏棠压在身下,单手扣住舱门的物理锁。
用力一拉。
车门死死锁闭。
轨道车失去制动。顺着垂直青铜轨道,向着地心狂飙。
极速失重。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失重感让血液直冲脑顶。
车顶传来连串撞击。长青生物追查下来的先遣队,连同那些昂贵的勘探设备,全被砸塌的废墟活埋在上方。
车厢里全无声息。只有车轮和青铜轨道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摩擦出成串火星。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棠被陆宴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动。体温隔着作战服传过来,热得烫人。
死了?
刚才那下擦碰,换普通人脊椎已经断了。这男人的身体强度离谱。
她试探着推了推压在身上的胳膊。
一只大手直接掐住她的后脖颈。力道极大,毫不留情。
金属扭曲的声响刺破耳膜。轨道车底盘狠狠砸穿最后一层青铜岩板。
失重感完全消失。反作用力把两人高高抛起,又重重掼回车底。
车厢沿着倾斜的地面翻滚了三圈,撞上坚硬的石壁,彻底停住。
外头亮起幽蓝的荧光。
车门早就变形死锁。缝隙被挤压成不规则的锯齿状,外侧的锁扣已经融化。
陆宴抬起右脚。战术靴底狠踹门缝。
一脚。金属凹陷。
两脚。承重轴断裂。
第三脚。车门飞出去,砸在发光的苔藓上,滑出十几米远。
陆宴单手拎起苏棠的后领。
他把她甩出车外。
苏棠在地上滚了两圈,摔在相对平坦的泥地上。
陆宴弯腰从残骸里走出来。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战术本能让他快速确认环境。空气成分正常,没有毒气。重力正常。这里离地面至少有一万米。入眼全是冷硬的青铜构件和成片的幽蓝荧光苔藓。他脑子很疼。远古花粉的毒性还在神经元里游走。记忆出现严重的断层。
他只记得掉下来之前遇到袭击。长青生物在上面埋了轨道级地壳震荡仪。至于眼前这个满脸泥土的小孩。他脑子里完全没有对应的记忆模块。完全是个陌生生物。
“你到底是谁。”
陆宴盯着她。声线很冷,没有任何起伏。他在审视一个危险物品,评估是否需要直接处理掉。
苏棠坐在地上。开始盘算。
后遗症把他的记忆搅成了碎片。现在绝不能让他起疑。以这男人的行事作风,一旦发现她没用,真会把她扔在这种鬼地方等死。
她嘴一瘪。五官皱在一起。
苏棠坐在地上两脚乱蹬。
“黑风衣阿姨说有人会保护我!你干嘛凶我!我要找阿姨!”
陆宴眉头皱起。黑风衣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几块零碎的画面拼图。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女人。这是K留下的?那个女人的私生女?
他盯着苏棠看了几秒。脏兮兮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没等陆宴继续盘问。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无规律的地震,而是带有极强节奏感的机械震荡。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
地窟尽头亮起三盏猩红的信号灯。
灯光快速放大。照亮了幽暗的地底空间。
三头五米高的青铜机械兽冲破荧光孢子。
外形像牛。四肢粗壮。背部装载着巨大的高维切割犁刀。
古蜀自动翻土机。这东西感应到了外来生物的体温,正在执行自动清理程序。
三头青铜神牛排成倒三角的战车阵型,朝他们狂飙碾压过来。
青铜蹄子踏在地上,踩碎了成片的荧光苔藓。犁刀切割空气,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
跑不掉。
两边全是垂直的青铜岩壁。地形太窄,完全没有闪避空间。
陆宴反手抽出战术刃。他压低重心,迎着最前面那头青铜牛冲过去。按照现代机械的构造,关节处永远是最薄弱的环节。
黑刃自下而上,直劈机械前腿的承重关节。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战术刃直接卷刃。高维青铜装甲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陆宴被极大的反震力逼退三步。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冷兵器完全无效。这些机械兽的外壳硬度超出现代材料学的极限。
苏棠站在后方安全区。大脑超频强行开启。
视网膜前的数据流快速滑过。她的视线里,三头青铜牛的外壳变得透明。内部的动力结构被迅速拆解。
这是远古时代的重型农机。是机器就必然有强制待机开关。
动力节点全埋在地下。
苏棠视线锁定青铜地面上的三个暗色凹槽。她迈开小短腿往危险区跑。
“阿姨说踩这里有糖吃!”
苏棠边喊边跳,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挥。
左边凹槽,踩。
中间凹槽,踩。
右前凹槽,踩。
三步。标准的儿童跳房子动作。
外人看去,这就是个被巨型怪物吓傻、到处乱跑的熊孩子。实际上,步步不偏不倚,正中远古机械的强制待机阵眼。
第三脚落下。地下的青铜传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头狂飙的青铜牛内部核心齿轮卡死。
引擎轰鸣声停止。
但速度太快。几吨重的物理惯性推着巨大的机械体继续往前滑行。
最前面那头牛背上的巨型犁刀,顺着滑行轨迹,直直劈向苏棠的脑袋。
躲不开。
苏棠双眼微眯。准备强行开启高维防御。
黑影罩下来。陆宴扑了过来。
他的大脑根本没做指令,身体的肌肉记忆先动了。
他把苏棠死死按在地上。用自己的后背和战术背包迎向那把切割犁刀。
厚重的战术背包被当场劈裂。防弹插板碎成两半,扎进肉里。
陆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痛哼。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血点子溅在苏棠脸边的青铜地上。
犁刀停在距离陆宴脊椎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他真拿命护她。
苏棠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侧脸。
这男人嘴上嫌弃得要死,身体反应倒诚实。潜意识里还真把自己当保镖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青铜组件冷却散发出的细微声响。
陆宴松开手,单手撑地站起。
他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视线越过静止的青铜巨兽,看向前方。
一片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层层叠叠的青铜梯田沿着地势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荧光苔藓长在梯田边缘,勾勒出诡异的几何线条。梯田中间,还有水流系统在运转,发出细微的水声。
梯田最中央,立着一座十米高的青铜大立人雕像。
古蜀神国生态圈的中枢。这里才是长青生物真正要挖的底层区域。
陆宴盯着那座雕像看了一秒,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苏棠刚才跳房子的三个凹槽。每个凹槽的方位,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阵法的核心节点。
巧合?
陆宴看着苏棠。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一个小屁孩,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连蹦三下正好关停高维机械?
他把卷刃的战术刃扔在地上。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
他刚开口。
头顶深渊处传来极度刺耳的破风声。不是石头掉落。是重型引擎全功率推进的声音。
两台黑色的重型钻探机甲,印着长青生物的标志,顺着垂直轨道强行砸落。推进器在半空喷射出蓝色的减速火焰。
机甲重重落地。气浪掀翻了周围的孢子植物。
巨大的机械腿踩碎了地上的青铜残片。肩部的转管机枪已经完成预热。
红色的扫描射线扫过整个地窟,最后停在陆宴和苏棠身上。
机甲外置扬声器响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锁定目标。执行清除程序。”
机枪预热的声音刚落。
六根枪管转动。火舌喷吐。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贫铀穿甲弹倾泻下来。
陆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单手捞起地上的苏棠,顺势往左侧一滚。
金属弹头砸在他们前一秒站着的地方。青铜地面被打出密密麻麻的浅坑。碎屑乱飞。荧光苔藓被高温子弹烫出焦糊味。
陆宴凭着战术直觉在弹雨里穿梭。左躲。右闪。前扑。身后追着一长串冒烟的弹孔。
长青生物这次派下来的机甲,火力配置完全是针对高维巨兽的。打在人身上,擦个边就能带走半块肉。
前方是一处梯田的转角凹槽。
陆宴猛地把苏棠塞进凹槽最深处。自己顺势侧身贴在外面,用身体挡住死角。
流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战术背包彻底报废,防弹插板碎裂。原本就裂开的皮肉再添新伤。温热的血顺着战术服往下淌,滴在青铜地上。
陆宴咬着牙。没有吭声。他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得想个法子弄死外面的人。他伸手摸向腿侧,只摸到一把卷边的短刃。拿这东西去撬机甲的复合装甲,纯属找死。
外面的脚步声逼近。机甲的机械腿踏在青铜地面上,踩碎了满地的古物残骸,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整个地窟跟着震动。
扬声器传出驾驶员的声音,带着极大的电子杂音。
“跑啊。继续跑。”
“陆总。”
红色的扫描射线在整个地窟来回扫荡。从最上层的梯田一路切下来。
“陆家被抛弃的丧家犬,还真以为能在这里翻盘?”
驾驶员的声音里全是戏谑。两台机甲分左右包抄。肩部的榴弹发射器也升了起来。随时准备第二轮无差别轰炸。
苏棠蹲在凹槽深处。这地方是个结构死角,外面的枪管扫不进来,射线也扫不到。
她听着外面两台重装钻探机甲的动静。算算重量,单台至少八吨。复合装甲厚度超过三十厘米。
靠陆宴手里的破刀,死路一条。
苏棠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摸出半颗高维奶糖。塞进嘴里嚼碎。
高糖分入喉。大脑开始超频运转。
周围的青铜线条在她视网膜上解构。一串串底层数据流飞速刷新。
层层叠叠的梯田不是乱修的。荧光苔藓分布的规律符合光学补光设定。中间运转的水流系统是营养液输送管道。
这不是祭祀坑。
是个巨型立体农场。古蜀神国用来培育高维植物的深层温室。
那座十米高的青铜大立人雕像,根本不是什么图腾神像,是整片农场的灌溉中枢总控。底部的中轴线连着地底深处的储水层。
数据流拼凑出完整的底层蓝图。
红色的扫描射线扫到了凹槽边缘。很快就会发现热源。
陆宴反手握住短刃。调整呼吸。他准备冲出去吸引火力,给苏棠争取几秒钟往更下面跑的时间。
还没等他迈步。
苏棠突然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凹槽里蹿出。
“不要吃我!我要找妈妈!呜哇!”
小小的身子顺着梯田的田埂一顿乱跑。满脸都是泥,眼泪哗哗往下掉。活脱脱一个被机枪声吓疯的普通小孩。
陆宴的手捞了个空。指尖只擦到她的衣角。
机甲扬声器里的笑声更大。
“这哪来的野种?”
驾驶员看着屏幕上乱跑的红点。准星锁定了苏棠的后背。
“行。先踩碎了听个响。再收拾你。”
左侧的机甲大步跨出。黑色的机械大脚高高抬起。对准苏棠的位置直接跺下去。
风压吹得苏棠的头发乱飞。
她两只手精准地抠住前方的青铜沿。
目标明确。倒数第三层梯田边缘,蹲着一只不起眼的青铜蟾蜍。
那是灌溉系统的物理开关阵眼。
机械脚带着风压落下来。最多还有半秒就会把她踩成肉泥。
苏棠双手死死抱住那只蟾蜍的脑袋。小手卡在它鼓起的眼珠上,用力往左一拧。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传动轴归位。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安静了一瞬。机甲引擎的轰鸣被某种更大的地磁振动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