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声波在岩壁之间撞了三个来回,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哨音。
八吨重的重装机甲外壳连个划痕都没有,合金板泛着乌光,但内部的水分共振已经把活人变成了烂泥。三台庞然大物齐刷刷往前栽倒,膝盖装甲砸进泥坑,不再动弹。
苏棠手指还抠在陆宴的风衣下摆上。
她刚才算的死角分毫不差,两面青铜残壁夹角六十度,刚好能抵消八成以上的低频震荡。陆宴被她拉扯着蹲在后方,除了耳道溢出两滴血珠,内脏没受大伤。
不过现在不是表功的时候。
领口一紧。
陆宴伸手把她提溜了起来,像拎一只掉进泥浆的野猫。灰蓝色的瞳仁收缩成极窄的一条线,视线顺着她的胳膊,落向刚才被她一脚踩裂的青铜地砖。
他在怀疑。
七岁的小孩,不可能刚好踢断机关枢纽,还偏偏挑中了声波死角。
苏棠眼皮都不眨一下,嘴巴一咧,眼泪顺着肉嘟嘟的腮帮子往下滚,扯着嗓子嚎开:“痛!你扯我领子!地上有耗子我才踩的!刚才那个铁皮人好吓人,呜呜呜……打地鼠都不让我玩!”
哭声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难听得要命。
陆宴盯着她看了三秒。
换作平时,敢在长青生物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的人,舌头早就被他拔了。但看着眼前这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肉团子,他的手背青筋跳了两下。
大脑里神经毒素在烧,理智告诉他这个小崽子满身疑点。
可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没听脑子使唤。
陆宴把她扔回地上,单膝落地,粗糙的掌心顺势在她裤腿上拍了两下,把挂在上面的碎玻璃和机油泥块拂掉。
动作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没防备。
拍完,男人动作顿住,脸色难看地收回手。
“闭嘴。”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再嚎,把你扔进机甲排气管里堵烟。”
苏棠抽抽噎噎地吸了下鼻子,顺坡下驴,小手抓着衣角不吭声了。
糊弄过去了。
陆宴站起身,军靴踩碎地上的骨头,径直走到那具靠在墙角的骸骨跟前。
白骨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四足青铜尊。
没有试探,没有清理,陆宴拔出腰间的短刃,直接撬进尊口的缝隙。伴随着金属受力的酸涩声响,尊身被蛮力掰成两半。
里面没有芯片,也没有任何现代导线。
掉出来的是一套精细到极点的青铜咬合齿轮,齿轮表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光线穿透进去,在潮湿的泥地上投射出一片微缩的星芒分布图。
十年前陆家暗卫死绝前留下的遗物。
底层农场的坐标。
苏棠站在半米外,眼神扫过星图的第七个偏差点。那是古蜀文明的“天池穴”,也是当年她母亲主持的活体种质库的换气阀门。
正看着,后方瘫痪的重型机甲内部忽然传出刺耳的蜂鸣。
“液压逆流,高压管要爆了。”苏棠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头顶的岩层便跟着颤动起来。
那是被机甲倒塌撞裂的青铜岩层。
一块半米见方的尖锐巨石,连带着燃烧的金属破片,冲着她的脑门砸了下来。
苏棠脚下肌肉绷紧,刚准备假装摔倒滚向旁边——
一片阴影盖了下来。
陆宴几乎是贴地撞过来的,大衣展开,将她整个人扣在胸腹之下。
重物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极沉。
陆宴连哼都没哼一声,脊背硬生生扛住了落下的石块。破片划破风衣,切开皮肉,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布料味,瞬间灌满了这处狭小的空间。
“咳……”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
撞击显然触动了他脑子里盘踞的神经毒素。陆宴原本压制得极好的气息瞬间紊乱,扣着苏棠后颈的手指剧烈颤抖,灰蓝色的眼底翻起一层死灰色的雾气。
毒素在啃食他的海马体。
一些被封锁的碎片在往外冒。
他低头看着苏棠,瞳孔散开,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K?”
苏棠后背出了一层毛汗。
毒素失控会让他记起以前的事,但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脑死亡。他要是现在死了,自己这个八岁的小身板根本走不出这片污染区。
不能让他醒,也不能让他死。
苏棠反手从背带裤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塑料纸撕开,糖块塞进自己嘴里,两颗乳牙发力,嘎嘣几下把奶糖咬成碎渣。同时,指尖渗出的一滴高纯度青铜真菌抗体,迅速融进唾沫与糖浆里。
陆宴神志不清地想要推开她。
苏棠没给他机会。
她两只小短手猛地捧住陆宴的下巴,借着身高的反差,整个人往前一扑,肉乎乎的掌心死死捂住了男人的嘴。
掌心用力一挤,带着浓郁奶香味和苦涩药味的糖渣,被她强行从陆宴的唇缝里怼了进去。
“吞下去!咽!”
苏棠在他耳边恶狠狠地低声喝道。
陆宴喉头本能地痉挛,糖块顺着食道滑了下去。高浓度的真菌抗体如同一盆凉水浇进滚油锅,脑内肆虐的神经毒素被强行压了下去。但两股力量在神经系统里的撕扯,让他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记忆碎片被重新打碎、深埋。
十秒后。
陆宴眼底的死灰色退去,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看谁都想弄死的冰冷。
他嘴里还残留着齁甜的奶味,以及一股泥土的腥气。
“你给我吃的什么?”陆宴猛地别过脸,抬手用手背擦掉唇边的黏腻,眼神凶得要杀人,“苏棠,你找死是不是?乱喂垃圾!”
苏棠立刻缩回手,吸着鼻涕,小声哔哔:“那是我的糖……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完,看你要吐血才给你的,狗咬吕洞宾……”
陆宴太阳穴突突直跳。
嘴上骂得凶,但他护在她腰后的左臂,非但没松开,反而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把她牢牢固在自己怀里,避开了地上流淌的腐蚀性机油。
地面的震动平息下来。
青铜尊掉落的位置,一枚圆环滚到了陆宴的军靴边。
那是青铜尊被砸裂后脱落的核心件,只有巴掌大,表面蚀刻着四只首尾相接的飞鸟,围绕着十二道旋转的光芒。
太阳神鸟。
苏棠扫了一眼,心脏微跳。
那鸟喙下方的微型断点,和她贴身藏着的那枚母亲留下的骨片缺口,尺寸分毫不差。
陆宴捡起青铜环。
他没看苏棠,只是根据刚才脑海中复刻的星图,踩着地上的碎石,径直走向岩缝最深处的那面死墙。
墙面上布满暗绿色的铜锈,中间有一个凹陷的圆槽。
陆宴抬手,将太阳神鸟青铜环按了进去。
“咔哒。”
金属机括的转动声沉闷而悠长。
整面厚达数米的青铜岩壁从中间裂开,伴随着大量灰尘脱落,向两侧缓缓滑开。
没有黑暗,没有腐朽。
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芒从缝隙中倾泻而出,照亮了两人沾满泥污的脸。
深不见底的地底断崖之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绵延数公里的梯田,青铜铸造的枝干如同活物般在泥土中舒展,每一片铜叶上,都托着一捧散发着微光的古老泥土。
那是活的青铜神树。
地下断层深处。高温硫磺蒸汽顺着通风管往外顶。
陆宴单手拎着苏棠的后领,战术皮靴踩在网格踏板上,顺着管道往下跳。
落地。
没有常规的泥土。
脚下铺满青铜方砖。砖缝里挤出暗青色的金属藤蔓。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梯田。植被全是金属质感。青铜莲叶,生锈的金属麦穗,叶片边缘开满锯齿。没有水源,只有地热管道给它们提供温度。
“你平时都带小孩来这种地方遛弯?”苏棠理了理背带裤的肩带。
陆宴换下手枪弹匣,推上膛。“看小孩抗不抗造。”
苏棠拍掉膝盖上的灰。得算退路。长青生物的追兵咬得很死。这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硬拼占不到便宜。
她伸手掏裤兜,摸出半块被压扁的大白兔奶糖。留着备用,现在吃太早,超频伤脑子。
高处传来运输机的引擎震动声。
“来了。”陆宴单手拉栓。
穹顶裂缝甩下来八根黑色战术绳。
八名穿外骨骼装甲的清剿队员落地。战术头盔上的红外探照灯开始乱扫。
“老赵,测空气毒素。”队长打手势。
“毒素零。但这地方连个活虫子都没有,太干净了。”队员老赵端着步枪警戒。
队长盯着地上的青铜藤蔓,往后退了半步。“情报部那群吃干饭的,上次去废土区连坐标都能给错。不用管这些破草。”
他端起步枪。“陆宴受了伤,跑不远。这地方没掩体,抓活的。上头要他脑子里的数据。那个小孩不用留。”
队长攥紧了枪把。这陆宴是战术专家,带个拖油瓶往死地跑,有古怪。得防着他留后手。
陆宴把苏棠往一株高大的青铜莲叶底下一塞。自己跟着蹲下。
这叶片厚度超过十厘米,能挡住热成像。
苏棠蹲在阴影里。靠陆宴单挑八个全副武装的外骨骼战士,成功率太低。
她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
糖分进入胃液。
三十秒后,视神经对光谱的捕捉发生改变。
超频开启。
视线里的青铜藤蔓被拆解。金属表皮下,红色的真菌网络在有规律地跳动。
这些仿生植物依靠红外线追踪。
长青的人身上带有高热源,藤蔓却没有攻击他们。
因为光线不够。真菌长年待在地底,需要高强度的光照刺激才能狂暴。狂暴后会把热源当成底肥。
需要制造一束强光。
陆宴的战术背心左侧,挂着两枚M84震撼弹。
苏棠往陆宴身边挤。
“冷。”她扯着陆宴的衣角,声音奶气。
陆宴看她一眼,扯过大衣衣摆盖在她头上。左手压住她的后脑勺。
苏棠的短手在大衣底下摸索。
手指顺着战术背心的尼龙绑带往上滑。扣住保险环的边缘。陆宴一把按住她的手背。力气很大。
“别乱摸。这上面挂的是实弹。”陆宴声音很低。
“我想找糖吃。”苏棠瞎扯。
“出去给你买。”
“现在就要。”
苏棠手指暗暗用力,勾住保险环,往外一拔。
金属环脱落。掉在地砖上,没出声。
苏棠站起来。“腿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左脚绊右脚。
人直挺挺往前摔。
鞋尖在下落的过程中,磕在圆柱形金属罐的底部。
罐子从背心上脱落,顺着青铜地砖的坡度滚了出去。
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坑洼。笔直滚到队长的脚下。
队长低头,看着地上冒白烟的小铁罐。
“头儿,这什么玩意?”老赵问。
长青的装备库里没见过这种型号。
队长往后退了一步。
强光爆发。
一万流明。
地下梯田亮得刺眼。
青铜地砖下传出机括摩擦的刺耳声。
成百上千条暗青色藤蔓破开砖缝钻出来。
光源刺激了真菌活性。藤蔓把光照中心的热源当成了目标。
藤蔓缠住队长的脚踝。倒刺扎进特种作战服,刺穿防弹插板。
血流出来。
铁锈味散开。嗜血特性被激活。
十几条粗壮的藤蔓顺着腿往上爬,死死勒住队长的脖子和四肢。
队长连喊都没喊出声,整个人被包裹成青铜茧。
“开火!”老赵端枪乱射。
动能子弹打在藤蔓上,只擦出几道火星。藤蔓表皮是合金材质。
老赵的胳膊被流弹划破,更多藤蔓涌过去。惨叫声连片。
陆宴蹲在莲叶下,看着外面乱作一团的清剿队。
他转头看苏棠。
震撼弹掉落的轨迹,被踢飞的力度,还有时间计算。挑不出毛病。
陆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苏棠脸颊上的软肉,往外扯。
“你踢的?”
不能掉马。
“我不是故意的。”苏棠满脸无辜。
“你学过弹道计算。”陆宴说。
“我算术考试考了十分。”苏棠回答。
她用力呼气。一个透明的鼻涕泡从右边鼻孔冒出来。
随着呼吸变大。
陆宴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鼻涕泡。松开手,把两根手指在苏棠的背带裤上蹭了两下。
“擦干净。”陆宴站起身。
苏棠用袖子抹脸。
清剿队被藤蔓绊住,脱不了身。
“走。”陆宴提着她的后领,绕过交战区,往梯田中央走。
梯田最中心矗立着一座纯黑色的建筑。
零号温室。
只有一扇金属门,门上刻着图腾。门边有个落满灰尘的控制台。
陆宴走在前面,左臂一直护在苏棠身侧。
得破译密码锁。苏棠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超频过度,脑血管承压太大。
鼻子发酸。
一滴血落在青铜砖上。
血顺着金属纹理扩散。
控制台屏幕亮了。底层的待机程序被激活。
门内传出气压阀释放的声响。
高处,一百五十米外的通风管道网。
狙击手代号蜂鸟,趴在灰尘里。
底下战友被藤蔓绞成肉泥。他不关心。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从陆宴的后脑勺,往下移。
这把枪装的是钨芯穿甲高爆弹。
打中头,脑组织受损。长青的高层要数据。任务失败拿不到尾款。
他把准星停在陆宴的第六节胸椎上。
打断这里,高爆弹片会切断神经。人不会死,但脖子以下会失去知觉。
方便打包带走。
食指平稳地压下扳机。
后坐力撞击肩膀。子弹出膛。
陆宴察觉到空气流动的变化。
躲不开。
他侧身,把苏棠压在身下。把背部留给子弹。
子弹打中他的左侧腹部。
弹头碎裂。防弹衣被切开。
血喷在青铜门上。
陆宴单膝跪地,身体前倾,重重摔在台阶上。
他的左手死死扣着苏棠的肩膀。
“门开了。进去。按红色按钮锁死。”陆宴吐出几个字,声音发哑。
苏棠趴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压在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陆宴的呼吸变得短促。
动脉破裂出血量极大。
苏棠用拇指擦掉眼角的血。
两分钟内不止血,这男人会休克。
上面那个放冷枪的杂碎碍事。
必须干掉他。
苏棠反手推开陆宴沉重的手臂,单腿撑地站起来。
儿童的瑟缩和胆怯从她肢体上消失。
她走到陆宴的战术靴旁。
弯腰。
右手拔出那把带有锯齿的军用短刀。
刀刃向外,刀柄倒握。
特战反握。
陆宴教过很多人近战,他只见过一个人用这种刁钻的角度反握短刀。
那个在灰暗区杀穿了三个佣兵团的育种师K。
苏棠抬起头,视线越过青铜藤蔓,锁定了一百五十米外的通风管道口。
她拿着刀,隔着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对着那个通气孔,用拇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条线。割喉礼。
黑暗中的狙击手通过瞄准镜看到这个动作,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这个手势。
梯田右侧的高压喷淋管发出一阵颤音。
苏棠贴着泥垄蹲伏,左脚后跟踩在锈死的阀门凹槽上。狙击镜的反光从她头顶两寸高的地方扫过去,打在背后的铜柱上,擦出一道火星。
长青生物的这台外骨骼型号很老,动力管接头还在肋下三指的位置。得先把这玩意儿废掉。
她借着喷淋管道回弹的力道把自己推了出去。七岁身架的骨头太脆,落地时脚踝咔哒响了一声,但冲力足够。短刀从袖口滑进掌心,反握,刀尖向下斜切。
高压油液喷了狙击手半张脸。
那名雇佣兵甚至没来得及调转枪口,视野里只有一个穿着脏背带裤的小矮子。小矮子的手肘直接砸在他喉骨软组织上,接着是一脚侧蹬。
这一脚的角度太刁钻,完全是奔着人体力学支点去的。
整整两百斤的外骨骼连人带铁壳翻进梯田底部的强酸腐蚀泥潭。防化服在滋滋作响,泥浆漫过面罩,那名狙击手死死抓着泥壁,眼球凸出来,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小孩手里。
这根本不是小孩子的反应速度。长青生物的情报里写着陆宴带了个收养的孤儿,可孤儿绝不可能懂这种近身绞杀术。他在沉下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下那道反手握刀的影子。
那是K的标志。
苏棠甩掉刀刃上的脏水,回头看向青铜门。
陆宴靠在门边,灰蓝色的眼底全是大片大片的红血丝。他整张脸绷得变形,耳根和鼻腔都在往外渗暗色的粘液。
糟了。
他刚才看清了。
神经毒素的底层逻辑是封锁特定记忆区,一旦宿主强行回忆起被锁死的内容,神经元就会发生连锁短路,直接导致大脑物理损坏。
陆宴牙关打战,喉咙里卡着半截声音:“小骗子……K……”
再放任几秒钟,他的脑干就得被毒素烧成浆糊。
苏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膝盖跪在碎石地上。她没时间找止血带,握住短刀柄,直接在自己左手腕的静脉处拉开一条口子。
皮肉翻开,血珠滚落。
她的血液里有青铜神树的活体真菌抗体。这是目前唯一能强行中和那种神经毒剂的介质,但过程绝不好受。
苏棠伸手掐住陆宴的下颌骨,拇指和中指卡进他咬肌内侧,硬生生把那口死死闭合的牙齿撬开一条缝。
“咽下去。”
她把手腕死死压进陆宴嘴唇里。
浓稠的血灌进喉管。陆宴喉头剧烈抽动,两只手下意识在半空抓挠,最后攥住了苏棠的腰。他的指头掐得很深,隔着布料掐得皮肉生疼,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肋骨捏折。
苏棠忍着没动。她在数自己的脉搏。
抗体进入血液循环,陆宴体内的神经毒素开始反扑。他脑子里的自毁机制被触发,视网膜上闪烁着杂乱的神经冲动,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颤抖。
终于,那股死死锁住记忆的毒素在抗体冲刷下彻底崩溃,连锁反应引发了保护性休克。
陆宴双臂一松,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彻底失去知觉。
苏棠跌坐在地,呼吸粗重。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宴。脑电波平复了,眼底的血丝也在退散。毒素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剧烈的神经震荡必然会导致短期记忆格式化。
也就是说,刚才他看到的画面,全被擦干净了。
马甲算是险之又险地保住了。
苏棠扯下衣角,单手用牙齿咬紧布条,把手腕上的伤口胡乱扎紧。
失血让她眼前有些发黑,但现在不能歇。狙击手死了,长青生物的后援随时会到。
她站起身,走到青铜门正前方。
门中央嵌着一个半圆形的铜环,周围布满复杂的同心圆刻度。苏棠抬起带血的手掌,在铜环正中的凹槽上用力抹了一把,随后将铜环向左拧了三格,向右退了一格。
咔哒。
机括运转的钝响顺着地砖传遍四肢。
沉重的青铜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没有长青生物一直在找的所谓“原始母树”,也没有大片大片绿色的田垄。
入眼的是一座下沉式的巨型金属建筑。
主体全由暗沉的青铜与钛合金混合浇筑,呈漏斗状笔直贯穿地底深处,管道交错纵横,如同巨兽的血管。
中枢反应炉的核心舱正在缓缓转动,散发出极微弱的荧光,将温室内部原本浑浊的雾气一点点抽吸进去,过滤,再吐出带着泥土芬芳的纯净氧气。
这是一座直通地心的青铜生态净化工业塔。
十年前母亲留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抗污染的农作物种子,而是整套覆盖全球生态网的工业净化终端。
地表,长青生物驻江城监测总站。
报警器尖锐地响成一片。
负责监控地脉波动的研究员端着水杯,整个人僵在操作台前。屏幕上的地磁曲线在几秒钟内拉出一条近乎九十度的垂直红线,数值直接顶爆了量程上限。“主任!三号地下断裂带出现特级地磁反涌!”研究员声音发颤,“能源反应……能源反应超过了我们总部的中央核聚变炉!”
主管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定位点:“江城第一农场地底?怎么可能?陆宴那个快死的人,在下面埋了什么东西?”
地下温室。
苏棠从工业塔的操作台旁退开,靠在支撑柱边喘气。
地上的陆宴动了动手指。
药效退了,他体内的毒素被抗体压制回休眠状态。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眉头紧拧,抬手按住太阳穴。
“嘶……”
他甩了甩头,视线逐渐对焦。记忆断层发生在他被狙击手逼到门边的那一刻,之后的事情一片空白。
陆宴抬眼看到站在旁边的苏棠。小女孩衣服破了,头发乱糟糟的,左手背在身后,正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
“还活着?”陆宴扯开领口,嗓音沙哑,“我还以为你早就吓得尿裤子跑了。”
苏棠眨了眨眼,没接话。
陆宴扶着墙站起来,正准备检查周围的情况,整个净化塔的中枢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的白光。
嗡的一声,电流声划过空旷的大厅。
一段全息影像在半空中展开。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眉眼清秀,胸口别着十年前陆氏生物科技的工牌。
女人的投影微微晃动,目光穿透虚空,温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苏棠,妈妈知道,你一定会带着陆宴来到这里……”
陆宴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苏棠身上。
影像切断了。
全息投影在一阵杂音后溃散成光点,大厅重新陷入昏暗。
陆宴没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钉在苏棠身上,手指搭在腰间的枪套边缘。他在等一个解释,或者在评估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危险等级。
苏棠往支撑柱后瑟缩,双手捂住耳朵。她必须把小孩那种听不懂大人的话、遇到诡异事件只知道害怕的反应做足。
没等陆宴拔枪,地面猛地震颤起来。
中枢反应炉的荧光转为刺目的猩红,高温气浪贴着地砖呈环形排开。反应炉顶端裂开一个四方口子,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日轮暗纹的赤色晶体缓缓升起。
太阳神鸟原始种。
空气里的水分迅速蒸发,灼热感顺着呼吸道往下钻。
陆宴收回视线。他的首要任务是带走这枚种子,至于这个叫苏棠的小孩藏了什么秘密,等回了地表有的是手段撬开她的嘴。
他从战术腰带上卸下一罐液态氮降温喷雾,拔下保险栓,对准那枚赤色晶体按了下去。
白色的冷气柱打在晶体表面。
刺啦几声怪响,晶体周围爆开一圈红光,原本只有几百度的温度陡然拔高,热浪反推回来,连喷雾罐的外壁都开始泛红。
排斥辐射。
苏棠蹲在柱子后,视网膜上自动切出基因侧写图谱。
不能硬取。这东西的外壳是高维晶体,液氮这种物理降温只会激发它的自我保护机制。要收容它,只能用碳基生物液去中和。
陆宴还在往前逼近。他脱下手套,露出左手金属机械义肢,打算强行去抓。
机械义肢顶不住这种级别的辐射,三秒内金属就会熔化,连带着他的整条右臂也会碳化报废。
他要是在这废了,谁带她上去?
苏棠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跌过去。她顺势扯下挂在腰带上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她之前在培养室收集的远古高维培养液。
玻璃瓶脱手而出,越过陆宴的肩膀,准准砸在赤色晶体正中心。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浓稠的绿色液体遇到高温,迅速蒸发成大片浓密的白雾,把整个中枢台全盖了进去。
温度降下来了。晶体外壳在生物液的作用下开始软化,褪去刺眼的红光,变成温吞的暗红色。
陆宴反应极快。他单手抽出背在身后的液氮恒温匣,一脚踹开残存的玻璃碴,将软化的晶体直接扫进匣子里,“啪”地扣死锁扣。
匣子表面凝起一层薄霜。
他拎着匣子转身,正要开口。
苏棠的情况不对。
她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汗。体内残留的抗体耗尽了。
压制解除的后遗症来得极快。她的骨节发出“咔咔”的拉伸声,宽大的旧外套瞬间绷紧,袖口向上缩了一截。体温飙过四十度,皮肤发烫。
长大的过程控制不住。
要穿帮了。在这个满是监控和长青生物眼线的地底,一旦暴露真实体型,她走不出去。
得停下这种生长,或者找个合理的借口掩盖这种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