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拢,沉重的防爆锁发出落闸的钝响。
陆宴把苏棠扔在医疗舱的不锈钢台面上,动作不算轻,但也算不上重。他从腰侧摸出手电筒,拔开高精度光谱仪的金属盖,单手按住苏棠的小腿,把光源直接压在苏棠右脚踝那截皮肉上。
冷白色的光圈底下,淡金色的纹样贴着骨头轮廓展开,鸟翼分明,尾羽卷曲成极其规范的同心圆。
“解释一下。”陆宴站在台子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苏棠坐在冰凉的不锈钢板上,后背贴着铁皮。
失策了。刚才在泥坑里演得太投入,铁线藤的菌丝蹭掉了脚踝上的表皮阻断层,原本隐匿在皮下的共生菌落受了外界刺激,自己浮出来了。
现在要是承认自己是“K”,面前这个黑市阎罗下一秒让她成为遗迹
苏棠吸了吸鼻子,两只沾满黑泥的小手在背带裤兜里摸索。
她掏出来一张皱得发硬的彩色纸片。
纸片表面印着劣质的奥特曼和不知名飞鸟,金粉掉了一大半,边角还粘着几根裤兜里的毛线头。
“呜……爸爸凶我……”苏棠扯着嗓子嚎开,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放学门口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两个的西瓜泡泡糖,买三送一送的贴纸!卖糖的王爷爷说沾水就能贴,我贴上去就撕不掉了……你还抓我脚,好痛啊!”
说完,她低下头,伸出舌头在手背上狠舔了一大口唾沫,然后抬手往自己脚踝上死命搓。
肉皮被她搓得通红,几道指甲印划在金色纹样上。
“撕不掉!呜呜呜洗澡也洗不掉!”苏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短腿在台面上乱蹬。
陆宴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拉曼光谱仪贴近被搓红的表皮。红外扫描线在皮肤上来回切了三次,屏幕跳出一行分析数据:阿拉伯树胶、微量聚乙烯醇、人工食用黄色素。
确实是工业胶水的成分。
陆宴放下仪器。但他没收回视线。
这道纹样的弧度、线条分叉的角度,跟十年前他在黑市核心档案库见过的“K”体征图纸分毫不差。如果真是泡泡糖贴纸,制造模具的人得精准到微米级。
苏棠抽噎着缩回脚,把脑袋埋在膝盖之间,心里默默松劲。真菌代谢物只要接触角质层,就能在三秒内转化成多糖化合物,别说拉曼光谱仪,送去质谱分析也就是一团糖浆。糊弄现代仪器,她有的是法子。
两小时后,陆氏庄园顶层书房。
外面雨停了。书房正中央摆着一整块沉香木打磨出来的长桌,价值抵得上普通人三辈子口粮。桌上放着几份关于青铜神树幼苗的生长监测报告。
陆宴脱了带血的作战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衬衫。他靠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第四代营养液配比,光照选择成了死结。”陆宴看着站在桌边的苏棠,冷不丁开口,“你觉得450纳米的蓝紫光,和420纳米的高频光,神树幼苗更喜欢哪一个?”
这是古植物学界的非公开机密。青铜类原生植物的光合受体和现代植物截然不同,选错波长,叶绿体直接固化坏死。
苏棠吸着鼻涕,眼神呆滞地看着他:“什么是纳米?是吃的大米吗?”
“回答我。”陆宴把咖啡杯磕在桌面上。
苏棠心底冷笑。拿这种专业问题套一个七岁小孩,这男人的疑心病怕是晚期了。不过神树幼苗确实快被他养死了,白天她偷偷看过温室参数,450纳米的光照已经让幼苗主干出现木质化角质,再照两天,神树幼苗就得变成一根青铜柴火棍。
想要古蜀神树结果,她得借陆宴的手把它养大。
苏棠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过桌上那盒用来签文件的专用彩铅。
她趴在昂贵的沉香木桌面上,伸着舌尖,开始在光滑的木漆表面用力乱涂。
蜡笔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响。
她用黑色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底下画了四根扭扭曲曲的绿草。绿草旁边,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字,最后用红笔在“450”上面画了个大叉,又在旁边画了四只小乌龟,每只乌龟背上点了两个点。
“不许照450,太阳会把小草晒死的!”苏棠一边涂一边把蜡笔按断了,黑色的石蜡碎屑糊满了千万级别的桌面,“要四个小乌龟排队,二个太阳晒屁股,小草才喝水!”
陆宴原本看着被毁掉的桌面,脸色沉下去。
但他盯着桌上那几个错落的简笔画,眼神停住了。
四只乌龟,两个点。对应的是420纳米。后面的波浪线弧度,根本不是小孩乱画的涂鸦,而是古蜀植物气孔开合的光谱吸收峰值曲线。
陆宴抬手在桌面的全息投影上按了几下,把苏棠涂鸦的参数导入智脑后台。
模拟舱里的运算条飞快跑动。
三秒钟后,系统发出提示音:参数修正完成,幼苗基质光合传递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一,生态崩溃风险降低百分之三十五。陆宴转过头,盯住苏棠。
苏棠站在桌子旁边,小脸忽然白得像张纸。
刚才强行调动前世被封存的大脑突触去推算光谱常数,这具七岁身体的神经负荷直接见底了。一阵剧烈的刺痛从眉心扎进去,苏棠晃了晃,鼻腔里热流涌出来,鲜红的血珠啪嗒一声,砸在昂贵的木质地板上。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没摔在地上。
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横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捞进怀里。
“麻烦精。”陆宴嘴上吐出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温度。
他单手抱着苏棠,另一只手动作熟练地扯下胸前口袋里的白丝帕,按在苏棠鼻尖上。接着,他拉开抽屉,摸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手指剥开糖纸,塞进苏棠嘴里。
甜腻的奶味在舌尖化开。
苏棠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衣服上残存的火药味和雪松香,脑袋里针扎一样的疼稍微缓解了一点。
凌晨三点。
苏棠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呼吸平稳。
陆宴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博古架旁。他按下一块凸起的铜构件,墙壁无声退开半尺,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条,也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庞大的生化反应釜前。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凌乱的钢笔字:“K的观察日志,第三阶段地脉共振实验。”
字迹是陆宴自己的。但他完全没有关于这段日子的记忆。
突然,陆宴手腕上的黑色智脑猛烈震动起来,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续闪烁。
地下核心温室的监控警报响了。
画面弹开:那株浸泡在营养液里的青铜神树幼苗,把白天苏棠倒进去的半杯果汁吸收得干干净净。幼苗的主干上,金属表皮退去锈色,顶端竟然抽出一根新的枝桠,枝头上倒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
铃铛表面,刻满了太阳神鸟的镂空纹。
无风的密封舱里,青铜铃铛开始高频震动。传感器显示,一股极微弱的地脉信号顺着地下岩层扩散出去,穿透了数千公里的地壳,与三星堆腹地未开发的深层祭祀坑产生了呼应。
还没等陆宴关掉监控,智脑屏幕被一道全网强行推送的血红弹窗覆盖。
黑市元老会最高S级通缉令:
千亿悬赏,全网活捉“带走原始种的江城七岁女童”。提供线索者,分封地下城三座矿权。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正抱着被子翻身、嘴里还含糊喊着“要吃糖”的小女孩。
他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漫了上来。
晨光刚切进农场铁门,七辆改装越野车就横在了哨卡前。车身上喷着黑市检疫部的白漆,车斗里架着六管声波发射器。
“陆少爷,例行公事,查农药残留。”
领头的男人剃着寸头,嚼着槟榔跳下车。他右手搭在腰间的特种电击棍上,脚踩着农场自动感应器的红外线。
陆宴站在主控台台阶上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扣上左手袖口的黑曜石纽扣。
寸头伸手去推防爆门:“兄弟们也是混口饭吃,配合点,别让大伙难——”
咔嚓。
没有多余的预兆。陆宴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往前探了半尺,精准扣住了寸头的手腕。五指收紧,骨头断裂的闷响干脆利落。
寸头膝盖一软,跪在水泥地上,冷汗直接从额头上往下淌。
“手伸太长,容易断。”陆宴松开手,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掌心,随手扔在对方脸上,“江城农牧署的批文我都没给过面子,黑市的狗也配来查我的地基?”
后方的六辆越野车里,十几名赏金猎人握紧了手里的脉冲枪,谁也没敢第一个开门。传闻里这位陆家私生子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今天一见,脾气比传闻里更硬。
“老大,目标在那具七岁的小孩身上,还有那株古苗。”青年低声对着领夹麦汇报,“赏金一千亿,够买三个地下矿坑,不能退。”
此时,一号恒温温室外墙根下。
苏棠穿着大两号的粉色背带裤,裤脚挽了三圈,露出细瘦的脚踝。两只小手里全是黑泥,正趴在合金墙基上抹来抹去。
陆宴斜睨了她一眼:“起来,脏死了。”
苏棠没理他,嘴里咬着半块草莓棒棒糖,手掌继续在墙面上糊泥巴。
泥巴里掺杂了青铜神树花盆里抠出来的粉末。这些微粉含有高纯度的古蜀合金配比,遇水能产生极强的晶格导流。
她涂抹的路线看似是孩童的乱涂乱画,实际上是精确到纳米级的声波反射导流槽。
“真麻烦,还得给这男人善后。”苏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手指在泥巴最后一道弧线上用力一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
“陆宴!”寸头捂着耷拉的手腕爬起来,咬牙狞笑,“你护不住!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苗!”车斗里的机械臂猛然展开。一台磨盘大小的灰白色装置探出车顶,指示灯由蓝转红,刺耳的蜂鸣穿透耳膜。
那是黑市军工级的“声波裂解炮”。
专门用来破坏植物细胞壁的定向次声波在空气里推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直扑温室大门。
温室内部,浸泡在营养液里的青铜幼苗顶端,那枚镂空铃铛突然悬空绷紧,发出尖锐的金属颤音。如果被外界次声波正面击中,幼苗刚刚复苏的经络会瞬间爆裂。
“哇——!”
苏棠扯着嗓子大哭出声,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往后蹦跶,右脚借着跌倒的惯性,狠踹在旁边盛满井水的青铜水桶上。
哐当一声巨响。
十多升清冽的井水泼洒而出,哗啦啦顺着地面漫开,严丝合缝地浇透了她刚刚抹在墙基上的泥浆凹槽。
水分渗入泥浆中的合金粉末,原本毫无规则的泥痕突然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金光。
定向次声波撞上墙面的刹那,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墙体崩塌。声波顺着苏棠绘制的导流槽极速折射,全数汇聚在温室顶端的出风口。
那枚悬空的青铜铃铛顺势剧烈摇晃。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铃音荡开。这道声音人类听着只是耳膜一麻,但车队搭载的高精尖电子仪器却遭了殃。
次声波被古蜀声波以十倍振幅反弹。
砰!砰!砰!
越野车上的声波裂解炮当场冒出滚滚黑烟,紧接着是通讯器、夜视仪、战术目镜……整整七辆越野车的电子控制板接连爆碎,火星四溅。
寸头领队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冒烟的废铁,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军工级的装备,怎么可能被一堵普通温室墙壁反噬?
陆宴的视线从冒烟的仪器上移开,落在地上的水迹上。
他没多问,迈步走到瘫倒的寸头面前,脚尖踩住对方掉在地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对讲机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伴随着一段奇特的加密频段音节:三长两短,尾音带着陆家私兵特有的电子音爆。
陆宴灰蓝色的眼底泛起一层戾气。
黑市最高议会的S级通缉令,底层代码用的居然是陆氏财团内部权限。
陆宴抬起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通体幽黑、没有任何花纹的玄铁扳指。他将扳指凑近对讲机的破损拾音孔,金属表面微微发烫,自动接管了全频段广播。
“我是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