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抽干。
排水槽里发出空心钢管被抽空气的哨音,底下沉淀的淤泥被急流卷走,露出一排排发黄的硬质岩石。
陆宴整个人贴在石槽底部。他身上的潜水服吸饱了污水,后背那块配重铅块沉得要命,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呼吸阀歪在一边,吐出的泡泡早就断了。
苏棠伸出两只小短手,去抓他的战术腰带。
抓不住。
七岁的骨架,手掌还没他半截手腕宽。这具身子骨里的肌肉纤维被刚才的古蜀花粉烧得发酸,整条脊椎骨都在抗议。
苏棠低头啐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小手摸进湿漉漉的冲锋衣口袋。
里面剩了半块受潮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黏在糖体上,化成一团黏糊糊的白浆。
她连着糖纸一起塞进嘴里,后槽牙一合,咬碎了那点残存的白砂糖。
糖分进了胃,神经突触重新搭上线。苏棠拽下陆宴腰带上的D型高空作业锁扣,在自己的小臂上绕了三圈,咔哒扣死。
借着最后一股回流的水势,她两只小短腿拼命往后蹬,整个人趴在水面上打水花。浮标随着排水系统的负压向上升,硬生生把水底下那具两百斤重的硬骨头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咕咚两声。
两人翻滚着摔上排沙干燥台。
这里是农场地下过滤网的缓冲平台,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生锈铁管的味道,应急灯隔两秒亮一下,投下来的光把地面照得暗红一片。
陆宴躺在铁网上,胸口没动静。
嘴唇发紫,颈动脉按上去一片死硬,停跳了。
“便宜你了。”苏棠吐掉嘴里的糖纸渣子。
她站起身,甩了甩短胳膊,整个人跳起来,双膝重重砸在陆宴的胸骨柄正下方。
两只肉手交叠,垂直发力,全靠自重往下硬砸。
按压深度五公分,频率一百二。
一下,两下。
暗红的灯光闪过来,苏棠抽了抽鼻涕,突然扯开嗓子嚎出两声哭腔:“爸爸!你醒醒啊爸爸!麦芽糖还没给我买呢!村口张寡妇还等你的抚恤金呢!”
手底下没停,第三记暗劲直接透过皮肉顶在心肌节律点上。
“咳——呕!”
陆宴整个人从铁网上弹起半寸,喉咙里喷出一大摊发黑的浑水,混着暗绿色的胆汁。
他的五指在湿滑的铁栅栏上剧烈痉挛,手背青筋横跳,顺势死死掐住了苏棠的脚腕子。
力气很大,骨头快被捏错位。
但人还没醒,只是窒息苏醒后的神经反射。
苏棠抬起另一只脚,鞋底碾过他的虎口穴,迫使那只大掌松开。
她没管地上的男人,转身从怀里把那个石槽里撬出来的银色盒子掏了出来。
盒子只有巴掌大,表面没有任何螺丝和接缝,通体是近未来航天级的钛铌合金。
正面凹陷下去的地方,分布着六道莫比乌斯环磁悬浮轨迹,轨道中心镶嵌着九个小米粒大小的凸起。
这是古蜀工匠和顶级保密锁结合的产物。走错一步,内胆里的高爆炸药就会直接把整个干燥台炸塌。
陆宴躺在旁边,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眼皮在抖动,随时会睁开。
苏棠嘴巴微张,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盒盖上,活脱脱一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幼童。但那双肉乎乎的手指却在黑暗中滑出了残影。
左二,逆推三毫米。
右四,顺扭半圈。
太阳鸟的三对翅膀在环形滑轨里拼合,内锁弹子在内部磁场归零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轻响。
啪嗒。
盒盖掀开。
里面没有账本,也没有武器。
一根小指粗细的水晶管子卡在减震槽里,管液透着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冷光在暗处流转,带着明显的活性沉淀物。这是古蜀原初叶绿素血清。
管子下面,垫着半页残破的羊皮纸,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复杂的双螺旋,旁边注着母亲娟秀的字迹:《三星堆神树第一序列基因图谱》。
而在图谱最下角,赫然压着一枚温润的鸡血石私章。
上面刻着两个篆字:陆慎。
那是陆宴亲生爷爷的名字,也是陆家上一任掌舵人的私印。
苏棠盯着那枚印章,小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当年的实验室叛乱,陆家的高层不仅在场,还亲自盖了章。
铁网传来一阵摩擦声。
陆宴的呼吸节奏变了,睫毛狠狠颤了两下,灰蓝色的瞳孔正在聚焦。
苏棠反应极快。
她拔出那管幽蓝色的血清,单手掰断安瓿瓶颈,直接凑到陆宴惨白的嘴唇边上。
捏住他的下巴,整管冰凉黏稠的液体顺着喉咙全灌了进去。
一滴都没剩。
她顺手把空玻璃管塞进陆宴半握的掌心里,自己则抱着那个空合金盒子,四仰八叉坐在积水里,伸出两根手指抠鼻孔。
陆宴猛地吸进一口气。
那管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没有烧灼感,反而像是一股极寒的流质顺着血管网炸开。
神经芯片传来的尖锐蜂鸣瞬间被压制,视网膜上残留的重影迅速合并,原本麻痹的四肢重新有了温度。但脑子里的短期记忆断层了。
上一秒他还在暗河里准备赴死,下一秒人已经躺在排沙台上,鼻腔里全是古怪的药草腥味。
陆宴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
视线定格。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被捏得发热的空玻璃管,又看了看面前那个吸着鼻涕、正把手指头往嘴里塞的小豆丁。
小女孩怀里,抱着那个价值连城的莫比乌斯环合金密码盒。
盒子已经被暴拆开,底朝天扣在烂泥里。
陆宴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心脏罕见地漏跳了半拍。
那是古蜀一号母液。
整个基地翻遍了都没找到的解药原浆,能重构神经网、中和一切古菌毒素的无价之宝。
现在,管子是空的。
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全是这玩意的味道。
陆宴撑着铁网坐起来,高大的阴影瞬间把苏棠整个人罩住。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大手,一把掐住苏棠肉嘟嘟的腮帮子,把那张小脸蛋捏成了金鱼嘴。
“小崽子,”陆宴咬着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刚才……给我灌了什么?”
苏棠含糊不清地眨巴着大眼睛:“甜甜的,像蓝莓汽水。”
陆宴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手劲收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是老子解神经毒素的唯一原浆,上头悬赏三个亿……你他妈当可乐喂我了?!”
一声清脆的饱嗝从苏棠嗓子眼里冒出来,空气里散出一小股野草发酵的甜味。
陆宴的手指还卡在她腮帮子上。小女孩的脸颊肉被挤成两团,眼眶里憋出两泡眼泪,嘴唇嘟着,口齿不清地嘟囔:“水……发光,绿汪汪的,我以为是路边卖的那种蓝莓汽水。你别掐,肉要掉了。”
陆宴没松手,手背上的青筋绷着,指骨发硬。
三个亿的古蜀一号母液,地下黑市抢破头的东西,就这么进了他的胃,顺便还被这小崽子尝了个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的右手。
手腕内侧的神经接口没有跳红灯。那片折磨了他整整四年的麻木感退得干干净净,掌心按在粗糙的铁网上,铁锈的颗粒、水流微弱的震动,顺着神经末梢直接传进大脑皮层。
连暗河顶端悬挂的高压防爆灯,在他眼里都不再晃出重重叠叠的散光圈。
这玩意是真的。
不仅解了古菌毒素,连神经中枢的坏死区都被强行连上了。
真是个奇迹。
陆宴松开手,在裤腿上擦掉烂泥,眼底一片阴沉。他低头盯着苏棠,苏棠正揉着脸,鼻涕吸得哧溜响。
“盒子谁教你开的?”陆宴问。
“自己弹开的。”苏棠指着烂泥里的合金盒,“我一踩,它就咔哒一声。爸爸,你好臭,比泥鳅还滑溜。”
陆宴冷笑一声,没接这茬。他站起身,两米不到的高度在狭窄的排沙台里投下一大片阴影。他顺手解开衬衫领口两颗扣子,单手弯腰,揪着苏棠后颈的衣服布料,直接把整个人拎到半空。
苏棠两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放我下来!救命啊,拐卖儿童!”
“闭嘴。”陆宴把她夹在右臂底下,像夹着个没打气的皮球,另一只手抄起那半页羊皮纸塞进内衬口袋,“再叫把你扔进观赏池里喂鱼。”
半小时后。
陆氏庄园,地下书房。
这里的装修没有任何多余的软装,墙面全是灰色的吸音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沉香木长桌。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频运转声,温度恒定在十九度。
苏棠被丢在真皮沙发上,屁股陷进去半截。
她飞快打量四周。书房角落立着高规格的生物安全柜,柜门上贴着二级防辐射警示标示,那是母亲当年在实验室最习惯用的防护级别。
陆宴倒了杯水,仰头喝尽,随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半页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在桌案中央。
《三星堆神树第一序列基因图谱》。
“过来。”陆宴坐在高背椅里,朝她勾了勾手指。
苏棠滑下沙发,迈着小短腿磨蹭过去,下巴搭在桌沿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认字么?”陆宴指着羊皮纸最上方娟秀的钢笔字迹。
那是苏棠母亲的手笔。每个笔画的收尾都有极轻的顿挫,这是苏家独有的记录习惯。
苏棠后背绷紧了一瞬,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陆宴这男人在试探。原初母液被开,密码盒被破,他起疑心了。
“字长得像蚯蚓。”苏棠吸了吸鼻子,伸手从桌边的笔筒里抓出一支粉红色的油画棒,“我画画拿过小红花。”
陆宴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她:“画。”
苏棠握紧油画棒。
图谱上,双螺旋结构的第三个节点处,盖着陆慎的那枚鸡血石印章。印章边缘正好压住了一组碱基对。
母亲当年被陆慎误导,把第三序列的脱氧核糖核酸链写反了。如果按照这套原版图谱去培育,植物破土三个小时就会自溶成一滩毒水。苏棠装作握笔不稳,胖乎乎的小手在纸上胡乱涂抹。
“猪头。”她奶声奶气地念叨,粉色蜡笔重重划过羊皮纸,“这是大耳朵,这是猪鼻子……”
蜡笔的油质颜料横着划过去,粗暴地盖住了鸡血石印章的边角,顺势把第三节点的AT碱基对涂成了黑漆漆的一团。接着,笔尖在第七节点的空白处戳了三个圆点。
陆慎在第七节点留的隐性缺口,被她用三个蜡笔点直接补齐了。
外行人看,这就是个被毁掉的鬼画符。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图谱,太阳穴隐隐作痛:“画得真丑。”
“你才丑,你胡子扎人。”苏棠把油画棒扔在桌上,两手一摊,“我要回家找妈妈。”
陆宴没接话,顺手将图谱塞进手边的全息扫描仪卡槽内。
他拉开桌子下方的冷藏抽屉。
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个用铅皮密封的小布袋。封条上打着军用防伪火漆,编号是“零号堆存物”。
陆宴撕开封条,倒了一小捧在掌心。
那是一把土。黑得发亮,没有泥腥味,反而透着某种金属矿石冷萃后的微香。颗粒之间在灯光下有轻微的活性黏连,像是在自主呼吸。
三星堆原初黑金活土。
培育神树序列唯一的培养介质,全球只剩不到半斤。
苏棠的眼珠定住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母亲当年拼死藏匿的神树种子还在她脖子上的项链吊坠里,但没有黑金土,种子就是一颗死核。只要搞到这把土,她就能在窗台的花盆里复刻出第一批净化芽苗。
必须弄到手。
苏棠的手指下意识往前伸了半寸。
陆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动作。他把手掌往后一缩,土粒在掌心簌簌滚动作响。
“想要?”陆宴身子前倾,眼尾吊着一股恶劣的戏谑,“全网悬赏五千万抢一克的玩意儿。黑市叫它神仙灰。”
苏棠咽了口唾沫,装傻充愣:“黑黑的,像芝麻糊,能吃吗?”
“不能吃,但能捏泥人。”陆宴把那一小袋黑土提在手里,绳子在修长的指尖晃来晃去,“叫声好爸爸,这一整袋都归你玩。不叫,明早八点,送你去城北全托寄宿幼儿园。一个月见不到活人那种。”
去幼儿园就等于被陆家的保镖二十四小时监控,彻底失去自由活动空间。
苏棠暗自咬牙。这男人真不要脸,占便宜占到祖宗头上来了。
但在黑金土面前,节操可以暂时报废。
苏棠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眼眶红了一圈,奶声奶气地喊:“好爸爸。”
声音又脆又甜。
陆宴愣了一下,指尖晃动的绳子停住了。
他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刻薄几句,没指望这浑身是刺的小崽子真能服软。这声“好爸爸”砸过来,他心口莫名其妙被撞了一下,有点发空。
“……行,算你识相。”陆宴移开视线,把整袋沉甸甸的黑金土扔到她怀里。
苏棠双手抱住布袋,沉得她往前踉跄了半步。她立刻转过身,抱着袋子扑回沙发里,背对着陆宴,手脚并用在软垫上打滚,嘴里还发出傻里傻气的哼唧声。
陆宴摇摇头,只觉得这小崽子心智低下,随手给点土就能打发。
身后的全息扫描仪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亮起绿色的分析进度条。
陆宴转过身,端起水杯准备查看常规测序报告。他本来没指望这残卷能有什么进展,毕竟陆家顶尖的实验室死磕了三年,图谱里的生化逻辑始终存在致命断层,推演进度卡在百分之四十一。
进度条猛地窜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自检语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响起:
神经突触重构模型已闭环。
第三序列致命排异碱基已被人工覆盖。
第七隐性节点补偿完成,环境耐受度提升百分之三百。
推演成功:三星堆神树第一序列基因测序逻辑彻底成立,具备实体培育可行性。
陆宴手里的玻璃杯在半空停住。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被粉色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图谱复原图。
原本导致实验体全部溶解的第三节点,正好被那团粉色的“猪头”完全涂黑抹去。而补齐第七逻辑断层的,正是那三个看似随手戳出来的圆点。
不多不少,刚好三处修正。
巧合?
在千万分之一的基因测序概率里,拿油画棒乱画,正好画出了正确的解法?
陆宴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
小女孩抱着那袋价值连城的黑金活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正把脸贴在泥口袋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噜声,仿佛真把那玩意当成了毛绒玩具。
陆宴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棠。
就在这时,陆宴手腕上的军用智脑毫无预兆地狂闪红光。
蜂鸣声极度尖锐。
那不是普通的商业通信,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单向频道。全息光幕自动从表盘弹开,浮现在昏暗的半空中。邮件发件人栏里,没有复杂的乱码,只有两个极其端正的红字:
陆慎。
正文只有一句话,字迹冰冷如刀:
“阿宴,带着那个吞了母液的孩子,来江城拍卖场见我。”
“你还活着。”陆宴说。
半晌,一个干瘪的声音笑起来:“阿宴,你手里那个小东西,三岁就能默写神树基因组,七岁能徒手拆了重水反应堆。你管她叫女儿?当年背叛陆家、偷走始祖母液的代号K,也是这么高。”
陆宴没接话,目光往下落。
苏棠正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抱住装满黑金土的布袋。她鼻尖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清鼻涕,抬起手背胡乱蹭在陆宴的黑风衣下摆上,仰着脸喊:“爸,饿,吃肉。”
糊上去的除了鼻涕,还有黑漆漆的泥巴印子。
陆宴的眼皮跳动两下。
代号K?国际特勤处悬赏榜第一的活阎王,要是能干出拿鼻涕擦别人衣服这种事,整个东亚地下黑市都得买豆腐撞死。
“她是不是K,我不关心。”陆宴对着话筒开口,“但我知道你快死了。缺器官换,才想起找后代?”
“拍卖场见,阿宴。看看你护着的是个什么孽种。”
通讯切断。
陆宴弯腰,两根手指捏住苏棠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擦干净,不然把你扔洗衣机里转半小时。”
苏棠把泥袋子抱在怀里,嘴里嚼着奶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坏老头,凶什么凶,等我长高了揍你。”
她心里算得清楚。陆慎那个老王八蛋十年前诈死,现在突然冒头,冲着她来的。原主身子太弱,刚吃了一口黑金土,气海还没热起来,正面打不过,只能先挂在便宜爹身上当挂件。
下楼,直奔地库。
电梯门打开,地下负二层的日光灯突然全灭。应急电源没启动,整层地库只剩出口指示牌的暗绿光。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二十台重型外骨骼的液压阀排气声在立柱后此起彼伏。二十个人,手里的枪械装了高频破甲弹头,绿色的激光瞄准线交叉在电梯门口。
“陆少,陆老爷子借人。把那孩子留下,保你平安离开。”领头的男人站在暗处,机械义肢发出齿轮咬合的摩擦音。
陆宴没废话。
他一把拉开迈巴赫的防爆后备箱,反手把苏棠塞进去,顺手抓了一包抽纸砸她脸上:“闭嘴,趴好。”
后备箱盖重重扣下。
车外传来金属脱落的轻响。陆宴慢条斯理地解开两只黑曜石袖扣,随手丢在地砖上,然后扯松领带,从风衣内衬抽出一柄无光短刃。
“把她留下?”陆宴冷笑,“你们也配。”
枪声爆发。高频破甲弹撕开空气,打在地库的水泥柱上,炸出一团团碎石。
陆宴矮身前冲。
他避开第一轮集火,短刀直接抹过最前排死士的喉管。钛合金护颈在特制合金刀刃下切出一串火花,紧接着是骨骼断裂的脆响。
他反手抢过对方的半自动冲锋枪,抵着另一具外骨骼的胸甲连扣扳机。
近身缠斗,枪声密得发干。
后备箱里,苏棠趴在毛毯上。
外面打得热闹,车身震得乱晃。她透过通风孔往外看,陆宴以一敌众,动作极快,招招奔着杀人去。但他右臂动作有点发滞。
那是旧伤,体内的神经毒素没排干净。
一道高压电磁弹打穿了立柱,弹道直奔迈巴赫的后备箱盖!
陆宴人在半空,硬生生拧身折返,把后背撞在车尾箱外壳上。
弹头擦过他的右肩,防弹风衣撕开一道焦黑的口子,皮肉焦糊味顺着通风口飘了进来。
陆宴闷哼一声,单手撑住车盖,反手一枪轰碎了开枪者的面罩。
“蠢货。”后备箱里的苏棠磨了磨牙。
嘴上刻薄得要死,身体倒挺诚实。拿后背挡子弹,真当自己是钛合金浇铸的?
苏棠趴下身,小鼻子凑在通风孔边缘。
除了血腥味,地库底层的管道里有一股熟悉的恶臭。那是古蜀地脉渗上来的休眠沼气,混在地热管网里。陆家的实验室修在地热带上,地下全是这种易燃气体。
她抓了一把黑金土,指尖暗自用力,把土里的微量活性成分顺着通风阀弹了出去。
土壤微粒落进排气孔。地热管网里的古蜀沼气被引动,从管道裂缝中往外喷涌。
“呜呜呜……爸爸!救命啊!我怕!”
苏棠突然扯开嗓子,用最尖细的童音在后备箱里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力踢车厢内壁。
动静太大,剩下的六名死士立刻调转枪口。
“先抓小的!”
死士首领带着三人直接压向车尾,脚步重重踩在满是沼气溢出的排水排气阀门上。
“找死。”车外的陆宴回身要拦,右肩伤口血流如注,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苏棠嘴里含着的一颗硬质奶糖被她生生咬碎。
舌尖裹着糖渣里的微弱电荷,混合着她体内提炼出的第一滴始祖母液,从车尾排气缝隙里吐了出去。那不是火,是高压生物电引燃的火星。
火星落入地热管网排气口。
没有预兆。
轰然一声,沉闷的地底震动从地下三十米直冲上来。整条排水渠里的瓦斯气体被定点引爆,蓝色的爆燃焰火掀翻了整排重型水泥地砖。
六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外骨骼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离地两米,重重砸在承重墙上。机械零件崩落一地,气浪把车库顶层的通风管震塌了半截。
定向爆破,所有的冲击力都朝外扩散,后备箱稳如泰山。
车库重新安静下来。
满地都是残肢、碎铁片,还有烧焦的机油味。
领头的死士倒在血泊里,机械义肢彻底报废,断口处掉出一块巴掌大的钛合金卡片。
陆宴站在原地,风衣下摆滴着血。
他喘了口气,走过去,军靴踩住死士的胸口,弯腰捡起那块门禁卡。
卡面上刻着一行冷硬的编号:陆慎第七实验室。
果然是那老头的人。
陆宴把卡塞进兜里,拖着步子走到车尾,单手拉开后备箱。
箱盖掀开。
小女孩缩在角落里,脸蛋蹭得脏兮兮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袋黑土。她眼眶通红,手里颤巍巍地举着一卷急救绷带,声音发抖:“爸,给你包扎……”
陆宴看着她那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
“哭什么,没死呢。”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伸手把她从后备箱里抱出来,“算你命大。”
手掌托住苏棠后背的一瞬间,陆宴的手指突然僵住。
掌心下的体温高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