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托住苏棠后背的一瞬间,陆宴的手指突然僵住。
掌心下的体温高得吓人。
陆宴的手掌覆在苏棠背脊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另一只手扣住苏棠的腕骨。脉搏跳动极快,测算下来每分钟至少两百次,皮下血管鼓起青紫色的细纹,那是体内激素超载才会有的反应。
正常小孩烧到这个地步,脑子早该烧成浆糊了。
“你的骨头在响。”陆宴盯着她的脸,声音很沉,“刚才在后备箱,你吃了什么?”
怀疑落下来了。
苏棠舌尖发苦。始祖母液的活性在血管里乱窜,骨骺端正在发酸发胀,细胞分裂的速度快得吓人。如果任由它催化,最多五分钟,她的骨架就会被强行拉扯成长,当场变回成年体型。
到时候别说马甲,连这条小命都得捏在陆宴手里。
得吐出来。
必须把升糖指数拉到顶,人为制造代谢中毒的假象。
苏棠舌头一卷,藏在后槽牙的两颗硬质高浓度奶糖被咬成粉末。糖渣混着唾液咽下肚,胃部骤然受到高糖和母液残渣的剧烈刺激,痉挛感由内而外翻涌上来。
她没说话,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陆宴胸前的焦黑风衣。
“呃……”
苏棠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声,身体猛然弓起。下一秒,胃里未消化的奶块、高糖黏液混着几滴胆汁,劈头盖脸全吐在陆宴名贵的定制西装领口上。
酸腐味扑面而来。
吐完这口,她两眼一翻,小手脱力垂下,牙关开始剧烈打颤,四肢抽搐,嘴边挂着白沫。
标准的幼儿急性积食诱发惊厥。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摊污秽,眉头拧成死结。腕间的脉搏依然快,但刚才那股诡异的骨骼异动随着这一通乱吐,节奏彻底乱了套。
“吃糖吃成高热惊厥。”陆宴咬了咬牙,低骂出声,“真是个累赘。”
他嘴上骂得狠,脚下步子没停,抱着人步入防弹迈巴赫后座。
陆宴抬手拉下中央扶手箱底部的隐蔽拉环,座椅中间弹出一个特制铝合金箱体。
私人改装车载极低温休眠仓。
这是他平时用来保存特殊基因血清的设备,最低温能压到零下十五度。
舱门滑开,内部冷凝气雾喷涌出来。陆宴把苏棠往里面一塞,随手抓过一条保温毯裹在她腰部以下,设定温度:零下八度。
“冻不死就老实呆着。”他甩上舱门,自己坐回驾驶座,扯出急救箱处理肩头的贯穿伤。
休眠仓内。
极度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刺激得皮肤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苏棠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骗过去了。
休眠仓的低温恰好压制了始祖母液的高热代谢。她闭上眼,调动潜伏在脊髓里的古蜀真菌菌丝。那些微小的共生菌顺着骨髓腔蔓延,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微型锁链,强行卡死正在膨胀的骺软骨生长板。
骨节处传来钻心的剧痛。苏棠咬着下唇,硬生生把暴涨的趋势按压下去。
骨龄被死死锁死在七岁。
缓过劲来,她伸手探向怀里。那袋黑金土还在。
休眠仓角落放着一个陆宴随手扔进来的破烂毛绒熊,大概是之前哪个实验样本留下的遗物。苏棠指甲暗暗发力,挑开小熊背后的缝合线,把密封好的黑金土整齐填塞进去,再用舱内备用的缝合针线粗糙缝好。
黑土藏稳了。
十五分钟后。
迈巴赫停稳。
江城地下生态拍卖场。
入口设在一座废弃防空洞深处,两旁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持枪而立,防暴合金大门泛着冷光。今晚这里聚集了整个西南地区所有见不得光的生物资本。
陆宴推门下车。
他换了件备用的大衣,肩头绑着绷带,面色有些发白。后座舱门打开,苏棠抱着那个毛绒熊被他单手拎了出来。
她小脸被冻得煞白,吸了吸鼻子,看起来要多虚弱有多虚弱。
刚走到安检闸口,侧面传来阴阳怪气的冷笑。
“陆少爷真是好兴致。”
说话的是个穿灰色唐装的老者,陆慎身边的首席管家周鹤。周鹤身旁还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西装男,胸口别着跨国孟山种业的金色徽章。
周鹤扫了一眼陆宴染血的衣角,又看向被陆宴抱着的苏棠,眼底露出讥讽。
“第七实验室刚才走了水,老爷子还以为少爷被埋在里头了。没想到少爷不仅活着,还带着个喝奶的拖油瓶来凑热闹。怎么,陆氏核心生态园的地块竞标,现在需要小娃娃来拿主意了?”
孟山种业的代理人嗤笑一声,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开口:“陆先生,今晚的生态盘口动辄百亿。你手头的现金流被陆老先生卡死了吧?带个快咽气的小孩来博同情?陆氏落在你手里,气数尽了。”
闸口附近的安保和宾客视线全聚了过来。
苏棠趴在陆宴肩膀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帮蠢货,连陆宴身上刚杀了六个死士的煞气都没闻出来,就急着当出头鸟。陆宴停下脚步。
他慢条斯理地单手整理了一下右手袖口,侧头看向身边的黑水保镖:“把表收好。”
话音落下的半秒。
陆宴反手抽出一记耳光。
皮肉撞击的脆响在防空洞入口回荡。孟山种业的代理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防爆安检机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没等管家周鹤变脸,陆宴向前迈出一步,坚硬的军靴鞋底重重踏在代理人的胸口。
嘎吱一声。
代理人西装上那枚象征跨国种业集团的金色徽章,被生生踩成扁平的碎铁片。
“陆慎养的狗没拴好,放出来到处咬人。”陆宴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男人,声音不大,字字透着寒意,“跨国资本算个什么东西。踩死你们,照样跟踩死蚂蚁没区别。”
周鹤脸色难看到极点,退后半步:“陆宴,你敢在拍卖场门口动孟山的人?老爷子不会饶你!”
“让他亲自来。”
陆宴连眼皮都没抬,收回脚,单臂把苏棠稳稳向上托了托,迈开长腿径直刷卡穿过安检闸门。
四周鸦雀无声,无人敢拦。
穿过三道防爆闸门,内部大厅豁然开朗。
金碧辉煌的弧形看台围绕着正中央的高台,台下坐满了买家。空气里飘着昂贵雪茄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
陆宴带着苏棠在第一排的独立软席坐下。
苏棠趴在陆宴颈窝处,装作受惊的模样,目光却扫向展台中央。
展台正中,竖立着一台用高压电磁笼锁死的特种防爆柜。
展柜中央摆着一件青铜器皿。器形呈现古代“豆”的构造,下有高圈足,上有浅盘。但在那厚重的青铜外壳内,隐隐能看到未曾完全碳化的植物纹理。
三星堆未碳化“雷火青铜豆”。
那是古蜀时期用来封存顶级作物的远古种仓。
在看清那件青铜器的瞬间,苏棠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体内的始祖母液在沸腾。
母亲临死前留下的《古蜀谱系残卷》中,第一页画的正是这种青铜种仓。根据记载,唯有经受过地脉雷火淬炼的种胚,才会用这种雷火豆封存。
更关键的是,青铜器皿的侧面,有一道极其刺眼的现代工业激光灼烧痕迹。
切口深达半寸,却被内层某种坚硬的植物纤维死死挡住。
那是陆慎留下的痕迹。
老头子早就试图强行切开这个种仓,但他失败了。里面的活体胚芽具有极强的自我防御机制,普通物理切割只会引发胚芽自毁。
“各位贵宾,压轴拍品,三星堆地下三期出土物,代号‘雷火豆’,起拍价,两亿。”
台上的拍卖师举起木槌。
话音未落,展台四周的电磁检测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高频蜂鸣。
原本投射在半空的蓝色全息扫描光幕,毫无征兆地全部转变成猩红色。
刺目的红光将展台笼罩。
青铜豆外壳表面,那些历经数千年的厚重铜绿开始大片大片剥落。电磁场的过度刺激唤醒了内部封存的古蜀活性。
青铜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碰撞,倒像是有某种被囚禁数千年的活物,在狭窄的铜壳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高压电磁笼的钢架冒出青烟,焊接口嗤啦嗤啦往下掉铁渣。第一排坐着的几个煤老板连手里的号牌都顾不上拿,抱着公文包撅着屁股往安全通道钻,皮鞋踩掉了两只,场面乱成一团。
“高频共振失控,泄露等级三级!”
台侧冲出来两个穿银灰色防护服的白人,推着一台半人高的灰箱子。箱子顶端架着一截粗铁管,管口结着白霜,那是孟山种业特供的高能脉冲冷凝枪。他们不管台下跑光的人群,径直把枪口对准展柜的通气阀。
这是要强行物理冰冻,硬砸。
苏棠缩在陆宴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衬衫领子,两只短腿悬空晃悠。她盯着那截铁管,暗自盘算。
古蜀雷火豆用的是声学自毁机制,频率对不上强行冷冻,里面的胚芯直接脆裂成灰,神仙也拼不回来。
“放手弄,碎了陆老先生买单!”周鹤躲在防暴盾牌后头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在盾牌有机玻璃上,“陆宴,你少在那碍事!带着你的便宜货滚出去!”
陆宴单手把苏棠往怀里扣了扣,左手解开风衣腕扣,随手把名贵的外套甩在真皮椅背上。
“陆慎养了你几十年,就教出这种脑子?”陆宴跨出半步,靴底踩碎地上散落的拍卖手册,声音混着警报声送过去,“超声波打进去,共振波幅翻三倍,你们这是嫌它炸得不够碎。”
周鹤面皮发紧,眼神发狠:“少听他废话!开阀!陆宴抗命阻挠,安保队,就地清场!”
七八个戴着防毒面罩的保镖端着电击棍压上来。
陆宴动都没动,右手探入后腰,冷硬的钢制甩棍甩开半米长。
就在两边要撞上的当口,陆宴怀里一轻。“呜哇——好黑!打雷了!”
苏棠扯着嗓子嚎开,眼泪说掉就掉,两条小短腿乱蹬,怀里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破烂毛绒熊被她甩飞出去。
她整个人顺着陆宴的手臂滑下来,小身板重心极低,两只小手扒拉着地面,屁股着地,顺着打蜡的光滑地面刺溜滑出去三四米。
“棠棠!”陆宴眉头一压,反手挥棍砸飞冲在最前面的保镖,伸手要去抓她。
晚了半步。
苏棠在地上滚了两圈,手里还攥着喝剩的小半瓶高糖蜜桃苏打水。她像被吓懵了的熊孩子,两只脚胡乱扑腾,脚后跟恰到好处地踢在塑料瓶底。
带着黏糊糊糖浆的粉色液体,顺着展柜最底部的蜂窝状共振排气孔,全泼了进去。
高能冷凝设备的涡轮正处于万转极速运转状态,高糖度的粘稠液体卷入扇叶,高热与糖分瞬间炭化,传动轴传出刺耳的咯吱声。
噗的一声闷响。
整台设备冒出一股焦糖糊味,仪表盘红灯疯狂跳动,保险丝当场爆开,电光在金属壳表面闪了两下,彻底哑火。
展厅里剩下青铜豆单调的金属嘶鸣。
孟山种业的技术员看着手里冒烟的枪管,整个人傻在原地。
苏棠趴在冰凉的地砖上,抽抽搭搭抹眼泪,小手指着防爆柜那条被震开的细缝,声音又脆又亮:
“呜呜……骗人!里面根本没有小树苗!”
周鹤擦了把冷汗,怒骂:“小畜生你懂什么,闭嘴!”
“就是没有!”苏棠蹬着小短腿,坐在地砖上拍大腿耍赖,奶音穿透大厅,“那里面是一块烂生姜!长了好多绿毛毛的臭生姜!棠棠在菜市场见过,两块钱一斤都没人要的烂姜!”
孟山专家听懂了翻译,满脸涨红地叽里咕噜吼起来:“放屁!那是古蜀碳化胚衣!是价值百亿的第四纪原始物种基因库!小崽子胡说八道!”
“是么?”
陆宴的声音在专家背后响起。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绕过三层安保的。话音落下的同时,陆宴一记手刀直接切在专家的颈侧,专家两眼翻白软倒下去。
陆宴顺手夺过报废冷凝枪残存的重力配重锤,面无表情地对着防爆展柜的裂缝砸了下去。
轰隆一声脆响,高强钢化玻璃炸成一地白渣。
周鹤吓得魂飞魄散:“陆宴你疯了!那是两百亿的拍品!”
陆宴连看都没看他,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探进被强行震开的青铜雷火豆深处,五指合拢,向外一拔。
全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
没有神圣的光华,也没有生机盎然的古蜀活体。
被拽出来的,是一团拳头大小、干瘪发黑、表面覆满厚厚绿色霉斑的干瘪块茎。
微风一吹,霉粉扑簌簌往下落,一股混杂着烂泥和陈年辛辣的恶臭在大厅里扩散开来。
真是生姜。
还是烂透了、被地脉雷火烤焦又受潮发霉的废料。
周鹤嘴唇哆嗦,扶着盾牌的手不停打颤。孟山种业花了整整三年追踪、陆慎动用百亿资金设局要拿下的神级种胚,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百亿盲盒,开出了一块烂姜。
展台上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盯着陆宴手里那团烂姜发愣的当口,青铜雷火豆的高圈足底盘发出一声微弱的金属脆响,机关弹开,脱落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青铜钥匙,上面刻着古蜀云雷纹,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东西不是用来开锁的。苏棠母亲的残卷上记过,这是神树主祭台的生化导流插销。
钥匙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苏棠脚边。
苏棠吸着鼻涕,抱着破烂毛绒熊在地上翻了个身,小胖脚顺势往后一缩,鞋底正好踩在钥匙上。
她两根脚趾隔着软底鞋面死死夹住冰凉的青铜件,小腿顺势一缩,把东西顺着裤腿缝蹭进了宽大的棉裤管里。
动作熟练得像在街头偷菜。
大厅四周的红光警报终于转为黄光,排风系统隆隆运转,抽走那股发霉的气味。
江城老宅,地下三层。
监控屏幕前,原本闪烁着实时画面的信号突然中断,转为一片雪花。屏幕前坐着的老人缓缓放下紫砂茶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拍卖大厅里,陆宴把手里的烂姜随手扔在周鹤脸上,甩掉手套。
他迈开长腿走到苏棠跟前。
小丫头正坐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口擦鼻涕,眼眶红红的,一副被大场面吓傻了的痴呆模样。
陆宴居高临下看了她三秒,弯下腰,揪着后颈皮单手把她拎了起来。
苏棠两只小短腿在半空晃荡,鞋底还沾着刚才踩碎的强化玻璃粉末。
陆宴的视线落在她的棉裤脚边,那里的布料鼓起一小块硬邦邦的轮廓。
“哭完了?”陆宴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苏棠打了个响亮的嗝,眼泪汪汪点头。
陆宴单手抱着她,长指漫不经心地捏住她那只脏鞋的边缘,眼神落在那排气孔上残留的蜜桃味糖浆。
“普通小孩摔一跤,”陆宴微微眯起眼,压低声音贴着她的发旋,“能把军工级冷凝孔踩得刚好短路零点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