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迈巴赫的车门砰地合上。
陆宴把苏棠扔在后座的真皮软垫上,动作算不上轻柔。车门锁扣落下的脆响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棠揉着摔疼的屁股,手脚并用往后缩。
陆宴解开领口两颗扣子,单膝抵在座椅边缘,手掌直接朝她鼓鼓囊囊的右侧裤管抓过去。
“蜜桃味手工硬糖,熔点四十八度。”陆宴盯着她的裤脚,眼底全是审视,“刚好卡进排气栅格,三秒融化,糖浆导电短路。小算盘打得挺响。”
完了,这男人脑子转得太快。
苏棠眼皮一跳,整个人顺势往后一倒,两只短腿在半空乱蹬,扯开嗓子放声嚎啕:“尿!呜哇……尿裤子了!要憋不住了!”
陆宴伸出去的手停顿了半寸。
洁癖是致命弱点。
就趁这半秒的空隙,苏棠在真皮座椅上滚了一圈,小手顺着棉裤缝隙一掏一送,冰硬的青铜钥匙被她直接塞进身侧那个旧奶瓶里。奶瓶底部塞着一块保温用的高密度海绵垫,钥匙顺着缝隙滑进去,严丝合缝卡在底层。
她吸了吸鼻涕,抱住奶瓶,抽抽噎噎地缩成一团。
陆宴收回手,没去碰她那条脏裤子,目光转而落在她怀里的塑料瓶上。
“拿来。”陆宴伸出手。
苏棠抱得更紧:“不给!我的奶奶!”
陆宴没废话,握住瓶盖一拧,直接把奶瓶夺了过去。他卸开奶嘴,把里面的残液倒进车载杯架。里面只有半杯温热的甜牛奶,底下沉着一层没摇匀的发酸奶渣,泛着甜腻的腥气。
陆宴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便携式光谱扫描仪,对着瓶身按下开关。
红光扫过奶瓶底部。
显示屏跳动两下,跳出一行检测报告:聚丙烯塑料、乳清蛋白沉淀、极微量铁元素杂质。
没有青铜反应。
古蜀铜器的铸造合金里掺了高纯度的铅和锡,但在高密度海绵的有机分子屏蔽下,加上那层厚厚的发酵奶渍干扰,仪器只给出了最基础的工业塑料参数。
陆宴收起仪器,抬手按住太阳穴。
脑子里的神经跳着疼。那是体内残留的古菌毒素在作怪,视野边缘甚至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噪点。
难道真是自己神经过敏?
把一个两岁半的野孩子当成对手,还怀疑她懂得利用糖浆短路重力感应?陆宴按压穴位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苏棠坐在角落里,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里却飞快嚼碎了一颗藏在舌底的干奶糖。
咔嚓一声碎响。
糖渣里包裹着微量的古蜀真菌干粉。这种古菌对封闭环境内的机械滤网有强烈的趋附性。
呼吸之间,微生态循环系统的出风口突然发出一阵怪响。原本吹出的雪松冷香瞬间变了味,大量浓郁的新鲜氧气被反向抽取喷涌出来,伴随着焦糊味,中控台下方的名贵空气滤芯冒出一股白烟。
“咳咳!坏了!”苏棠捂着鼻子,指着冒烟的出风口控诉,“你抢小孩子奶喝,车都看不下去了!”
陆宴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这套从德国定制的微生态循环系统,光是滤芯造价就六位数。现在居然被一口奶糖渣弄短路了。
还没等他开口,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地下车库的防爆灯光昏黄。周鹤带着七八个黑衣保镖追了出来,手里提着防暴棍,直接堵在迈巴赫的车头前。
“陆先生,请留步!”周鹤喘着粗气拍打前引擎盖,“雷火豆底座的青铜导流阀不见了!按照拍卖场的规矩,所有离场人员必须接受随身搜查!”
陆宴坐在后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搜我?”陆宴解开左手衬衫的袖扣,慢条斯理地挽到手肘上方。
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形状类似半个字母“K”,此时伤口边缘微微泛白,那是细胞快速代谢带来的微痒感。刚才在展台上吸入的微量母液,让他的肌肉力量恢复得超出常理。
陆宴推门下车。
他顺手从后备箱工具槽里抽出了一根合金撬棍。
周鹤下意识后退一步:“陆宴,你别乱来,孟山种业在江城……”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
陆宴手里的撬棍笔直插进了迈巴赫前方的路虎车盖。高强度的合金钢板像纸片一样被贯穿,撬棍直接扎碎了发动机缸体,滚烫的冷却液哧啦一声喷溅出来。
周鹤的脸瞬间白了。
“雷火豆里开出烂姜,我还没找你们要精神损失费。”陆宴松开撬棍,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底盘碎件值两百块废铁钱。现在我的车滤芯烧了,引擎盖被你们拍脏了。”
陆宴居高临下看着周鹤:“五千万。打到陆氏海外账户。十分钟不到账,下一棍子砸在你天灵盖上。”
周鹤的保镖们站在原地,手里的防暴棍垂在腿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刚才那一棍子扎穿发动机的力道,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肌肉爆发力能做到的。
“陆总……这不合规矩……”周鹤声音发颤。陆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九分四十秒。”
周鹤哆哆嗦嗦掏出电话,开始联系财务调拨应急资金。在江城,陆疯子的名号不是叫出来的,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真有可能横着出去。
陆宴重新坐回后座,关上车门。
后座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股甜腻的奶味依然没有散去。陆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刺痛感突然加剧,视线有一瞬间的发黑。
刚才那阵暴虐的冲动过后,短时记忆再次出现了断层。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才下车是为了解决麻烦,但为什么下车?好像是因为这辆车出了故障,又好像是因为某个极其狡猾的对手在暗中捣鬼。
那个对手是谁?
陆宴转过头。
角落里的苏棠抱着空奶瓶,小肚子吃得滚圆,正仰着脖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奶嗝。小手还抓着破烂毛绒熊的耳朵,眼皮耷拉着,快要睡着了。
那种抓不住关键线索的烦躁感在陆宴心底蔓延。
真相明明就在眼皮底下,却隔着一层拆不掉的迷雾。
苏棠缩在阴影里,小脚丫轻轻踢了踢藏在脚垫下的奶瓶。青铜钥匙安安稳稳待在里面。钥匙表面的云雷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跟母亲日记扉页上的拓印纹路分毫不差。
只要拿到三星堆那块古蜀泥板,这把插销就能启动神树的核心祭台。
这一趟不算亏。
陆宴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按下中控台的一键启动按钮。引擎低吼一声,车身微微震动。
嗡——
仪表盘中央的十二寸液晶屏突然强行切断了导航界面,红色的紧急警告标志疯狂闪烁。
这是陆家老宅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通道,只有发生不可逆的重大变故时才会强行接入私人座驾。
屏幕上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自动生成的生物痕迹比对报告。
紧急事件:老宅地下三层,古蜀原石主库遭外力破拆。
丢失物品:三级母液承载晶体一块。
现场提取物证分析:通风管道格栅残留微量纺织纤维。
屏幕右下角弹出高倍电子显微镜下的纤维形态图。粗糙的平纹织法,混纺棉线,边缘带着明显的劣质染色剂残留。
最后一行字被标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比对结果:与目标苏棠当前所穿背带裤纤维成分,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陆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了。
车窗外升起三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正对迈巴赫的前挡风玻璃。
液晶屏上的纤维报告被强光冲淡。八辆加装了重型防撞铲的东方红推土机从省道两侧的排水沟里开出来,排成两列,排气管喷着发苦的黑烟,封死了前后路段。
车顶传来铁器落下的刮擦声。一张由金属导线编织成的电磁捕网兜头罩下,卡死在车身四角。高压发生器开始加压,车身防弹涂层冒出刺鼻白烟,焦糊味顺着外循环系统灌进车厢。
方向盘在打滑。陆宴左肩的绷带渗出大片暗红,那是前天在西区码头留下的贯穿伤,肌肉纤维正在抽搐。他换成右手单手扣死盘面,挂倒挡,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空转,橡胶烧焦的气味升了上来。
“古蜀生态序列装置准备完毕。”推土机上的扩音喇叭传出机械变声器的杂音,“陆先生,陆慎老爷要活口。把副驾上的孩子推出来,这辆车可以开走。”
陆宴没有回话。他低头挂上一挡,左手拉起机械手刹,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脑部神经的抽痛让他视野边缘泛白,他在评估这八台农用改装机械的自重——单台超过十二吨,迈巴赫根本冲不过去。
苏棠缩在副驾驶座位的缝隙里,腮帮子鼓着,嘴里的大白兔奶糖被咬得咯咯作响。
麻烦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内置的地磁偏角读数。
三百米外有一座废弃的抽水泵站,头顶横跨着江城北郊的二十二万伏特高压走廊。
更重要的是,脚下这片被推土机碾压的泥地,在三千年前是古蜀雷火祭坛的青铜立柱埋设点。地脉富铁层在这里凸起,与现代电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感应磁场。
只要给这片磁场一个接地点,高压线上的感应电荷就会瞬间找过来。
苏棠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向挡风玻璃右前方的生锈铁架子,声音尖脆:“爸爸,看大风车!转转转!”
那是三十年前建在农田边的老式农业灌溉风车铁塔,底座早就锈穿了,顶端距离高压输电线只有不到四米。
陆宴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去看苏棠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在极度缺血和脑神经剧痛的压迫下,多年的格斗本能替他做出了选择——在这个方向上,任何立柱结构的倒塌都能打破包围圈的受力平衡。
油门踩到底。
V12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低哑的转速啸叫,车轮抓地,迈巴赫顶着挂在车身上的电磁网向前硬顶。
推土机的防撞铲切进迈巴赫的前保险杠,金属挤压爆出尖锐的嘎吱声。陆宴单手猛打半圈方向,整辆车斜向切出公路边缘,车头右侧撞角笔直砸上灌溉铁塔的承重脚手架。
咔嚓。
烂透的角钢当场断折。三十米高的铁架失去平衡,带着生锈的叶片向后倒下,顶端的避雷针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直接挂上了上方横跨的特高压输电铝绞线。
整片荒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火,是高强度的短路强光。万伏电荷顺着湿润的角钢倒灌进泥土,推土机上的电磁捕网在这一秒变成了通电回路。
苏棠藏在手心里的青铜插销探出了车窗换气缝。
钥匙表面的古蜀云雷纹凹槽里填满了导电银粉,这是她下午在修理厂顺手抹上去的。青铜本身的低阻抗特性,让它成了方圆百米内最好的导流针。
强电流顺着推土机的金属网逆向反扑。
八辆推土机的车载电脑在两秒钟内全部冒出火星,车厢里的继电器接连烧毁,电子点火系统彻底报废。几名端着步枪的死士刚推开车门,脚踩在带电的泥地里,整个人直挺挺栽倒下去,肌肉失控地抖动。
气浪随之掀了过来。
铁塔底座的变压器发生过载爆裂,气流推着碎石和铁片横扫而过。迈巴赫重达两吨半的车身被横向推移,侧翻向排水沟,驾驶座一侧的防弹玻璃被一根崩飞的角钢砸穿,碎片向内迸射。
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很轻。
苏棠还没来得及收回青铜插销,一个沉重的阴影就压了下来。
陆宴整个人越过中控台,将她按在副驾驶的放脚处。男人的后背完全挡住了碎裂的车窗缺口。
锋利的夹胶玻璃碎片割破西装,切进后背的皮肉。温热黏稠的液体滴在苏棠的头顶上,顺着发丝滑到眉骨。
车身砸进泥坑,停住了。
四周只剩下引擎熄火后的冷却声,以及电线在泥水里抽动的噼啪声。
陆宴的双臂撑在副驾驶座椅两侧,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随后脱力松开。他的额头抵在苏棠小小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粗重。
“别怕……”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干哑,“有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整个人沉沉地压在苏棠身上,失去了知觉。
车厢里只剩下一片难闻的糊味和血腥气。
苏棠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柄吸收了极高电压的青铜插销正在发生变化。
表面沉积了数千年的绿锈在高热下剥落了一层,露出一行极微小的几何刻痕。
借着窗外残存的火光辨认,那是一组精准的经纬度数据,正中央雕着一只展翅的三足神鸟。
太阳神鸟的真正埋藏地标。
然而陆宴的情况很糟。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更致命的是,伤口边缘泛起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状纹路——那是被他强行压制在脊髓里的古菌毒素,借着外伤大失血的机会,开始全面反扑。
苏棠的心脏跳得很快。这家伙刚才要是慢半秒扑过来,她这具脆弱的小孩骨架早就被那根角钢扎穿了。
她正要伸手去探陆宴的颈动脉,右耳塞着的微型降噪耳麦里突然传出电流杂音。
滋——
一道沙哑的女声突兀地切入频道。声音经过了多重滤波器重塑,但音节末尾那种特有的停顿习惯,苏棠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那是她本该在十年前失踪的母亲。
“小棠。”
耳机里的女人语调平缓,没有温度:“把插销插进神树根部。”
“……地脉活水在神树根,信物能解毒……”
耳麦里的声音被尖锐的杂音切断。
苏棠抬手敲了敲耳道外部的受话孔,里面只剩下一片盲音。母亲切断了信道,或者那边的信号源遭到了外部屏蔽。
趴在她身上的男人重得要命。
陆宴后背的西装全烂了,几道口子里翻出皮肉。伤口边缘没有流出正常的红血,而是挂着一层灰绿色的霉层,正顺着脊椎中线往后脑勺爬。古菌毒素借着外伤扩散,速度快得反常。
再拖三分钟,这家伙的脑神经就得被真菌吃空。
头顶上方传来微弱的马达蜂鸣。
嗡——
两架黑色的四轴无人机压低高度,顺着侧翻的迈巴赫底盘扫视。机腹挂着的红外探测镜头亮着红点。
苏棠没动,嘴里塞进半块大白兔奶糖。高糖分进入胃部,血糖迅速拉升,脑干的神经元连接速度被强行拔高。
她单手在中控台底下的杂物盒里翻找。
一瓶车载止血喷雾,外壳瘪了,喷嘴还连着增压阀。
她摸出那柄青铜插销,指甲沿着云雷纹的沟壑用力一刮,把残存的导电银粉和干燥的硫化铜碎屑抠进喷雾罐的破口里。
用力摇晃三秒。
苏棠把罐身探出变形的车窗换气孔,对着正上方压下阀门。
带着高浓度金属微粒的悬浮气溶胶散开。
上方盘旋的无人机为了锁定车内活体热源,螺旋桨吸入风力开到了最大。银粉和金属离子瞬间卷入进气道,贴上高速转动的无刷电机铜线。
短路打出的火星点燃了喷雾里的压缩丙烷。
两团火球在半空散开,焦黑的塑料外壳打着旋砸在车顶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