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管里的污水没过脚踝,冷得扎骨头。
陆宴单手卡着苏棠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提溜在半空。
“小孩。”陆宴哑着嗓子开口,手指收得很紧,虎口顶着她的颈动脉,“你身上带的那些古里古怪的粉末,哪来的?”
后脑的剧痛让他视野发黑。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以前干过什么,甚至想不起五分钟前发生的所有细节,但这具身体残存的肌肉反应全在叫嚣着危险。
这个被他拎在手里的小崽子,从刚才开始就太安静了。正常七岁孩子掉进这种满地死老鼠的排污管道,嗓子早哭哑了。
苏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失忆是吧?毒素把脑子烧糊涂了,疑心病倒是一点没落下。
她瘪了瘪嘴,眼皮一耷拉,两泡眼泪说来就来,直接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滚,吧嗒吧嗒砸在陆宴的手背上:“呜……头晕……爸爸好凶,棠棠要找妈妈……”
声音又脆又软,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
陆宴眉头拧成死结,嫌弃地晃了晃手腕,想把手背上的水渍甩开:“闭嘴。”
顶顶上方的混凝土忽然传来闷响,几块巴掌大的碎水泥和生锈的钢筋头兜头砸落。
陆宴脑子还没转过来,右臂却先一步动了。他侧身回转,把小孩整个人按在胸口,用完好的左肩硬生生扛了那一记坠物。沉重的石块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苏棠被闷在他全是血腥味的作战背心前,鼻子撞得酸疼。
啧,身体本能倒还是条汉子。
陆宴闷哼一声,反手抹掉肩膀上的灰,随手把苏棠夹在咯吱窝底下,顺着管道继续往前蹿:“别乱动。再出声,把你扔进粪水池里喂泥鳅。”
“哦。”苏棠抽噎着应了一声,小手悄悄摸向腰间挂着的水壶。
管道尽头到了。
原本该通往地表的排气天窗,此刻被一层灰白色的胶状物堵得严严实实。那是孟山种业特制的凝固树脂,专门用来封堵化工厂泄露,固化之后硬度堪比花岗岩,连强酸都烧不穿。
后面百米开外的拐角处,沉重的战术军靴踩水声正越来越密。
“目标在前面,热源信号衰减,抓活的。”防毒面具过滤阀的喷气声透过管道传过来,冷冰冰的。
陆宴放下苏棠,从腰侧拔出那柄钝口的战术短刀,反手握住,刀尖顶上树脂边缘。
他想找接缝撬开,手臂却抖得不成样子。失血太多,高烧又抽空了他的体力,刀尖刚碰上树脂就滑了开去,在灰白色的胶体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白痕。
艹,撬不开。
陆宴咬牙,后背抵着冰冷的管壁,胸膛剧烈起伏。视网膜上投射出重重叠叠的红色乱码。他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矮冬瓜。这小东西要是死在这里,自己大概也会觉得有点麻烦。
“退后。”陆宴反握短刀,准备直接用身体撞。
苏棠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泥汤里胡乱扒拉,嘴里哼哼唧唧:“和泥巴,捏小狗……”
陆宴眼角抽搐:“你在干什么?”
“捏小狗咬坏人!”苏棠仰头,一脸傻气。
她藏在袖子里的小手快速拧开水壶盖,倒出小半管祭台地脉活水,顺带用指甲刮下指缝里藏着的远古真菌孢子灰。
高活性的活水碰上休眠孢子,指甲盖大小的泥团里瞬间泛起极细微的幽蓝色微光。
这种古蜀原生真菌在几千年前专门寄生在某种富含树脂的远古巨木上。现代工业搞出来的聚合物树脂,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纯度极高的高热量点心。
苏棠啪的一声,把那一小团烂泥拍在树脂墙与水泥管壁的接缝死角。
“小狗贴贴!”她拍着手笑。
陆宴刚要伸手把她拽回来,耳边忽然响起密集的细碎咀嚼声。
那团烂泥接触到凝固树脂的瞬间,灰白色的高分子材料表面泛起大片灰绿色的菌斑。
菌斑像泼出去的墨汁一样向四周蔓延,坚硬的工业树脂肉眼可见地变软、发脆、起泡。
不过三秒钟。
原本能抗住火箭筒近距离轰击的特种树脂,整块坍塌碎裂,稀里哗啦变成了一地焦黑的粉渣。地表的冷风顺着破开的洞口倒灌进来,吹散了管道里积压的恶臭。
陆宴握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黑色粉末,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拍手傻笑的小孩。
这也行?
“走。”后方追兵的手电光柱已经扫了过来,陆宴没工夫多想,捞起苏棠的后领,双腿蹬上管壁凸起的钢筋,整个人借力蹿出了洞口。
地表是漫天黄沙。
放眼望去全是被风蚀掉大半的破败厂房和枯死的杨树,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陆宴单膝跪在沙堆里,喘得跟破风箱一样。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死死钳住苏棠肉嘟嘟的脸颊,把她的嘴捏成了一个金鱼形状。
“那堵墙怎么回事?”陆宴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冽,“你往上面糊了什么?”
苏棠含糊不清地嘟囔,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爸爸……墙墙自己化了……甜甜的,像……”陆宴手指用力,把她脸颊上的肉掐出一道红印:“谁是你爸爸?再乱叫给你一个拳头”
话是这么说,但他盯着那双圆滚滚、毫无杂质的眼睛,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个代号。
那个曾经在泥潭里一边嚼着高糖分压缩饼干、一边面不改色踢灭特种兵的女人,有时候也露出过这种无辜又欠揍的眼神。
头颅深处又是一阵扎针般的尖锐钝痛。强行打断了他的联想。
陆宴闷哼一声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扯着苏棠钻进不远处一座半倒塌的废弃农业机械站。
这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轮毂和大号齿轮,破铁皮顶棚在狂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
刚进门,陆宴整个人就顺着生锈的铁架滑倒在地。他体温高得吓人,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右手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沙土里,十指神经性地抽搐着,连握拳都做不到。
芯片的重置机制被高烧触发了,正在强行清理他的短期记忆区。
苏棠揉了揉被捏疼的小脸,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时不可一世的指挥官。
“喂,还能喘气不?”苏棠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陆宴掀起沉重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她。
就在这时,机械站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履带碾压沙石声。
两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穿透破碎的窗框,把昏暗的室内照得雪亮。
紧接着,沉重的合金卷帘门发出嘎吱嘎吱的扭曲声,伴随着液压钳的刺耳切割音,整扇铁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三头体长超过两米的半机械变异猎犬从风沙里钻了出来。它们的下颚全换成了高频震动的合金切割齿,腹腔外挂着小型柴油动力泵,猩红的电子眼扫过满地铁锈,瞬间定格在躺倒在地的陆宴身上。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猎犬后腿微屈,机械关节发出令人发酸的绞动声。
地上的陆宴咬破舌尖,挣扎着想去捡那把短刀,可手臂刚抬起一半,就脱力地砸回了地上。
完了。
苏棠叹了口气,把藏在袖口里的黑金土小包拿了出来。
这趟带出来的存货不多,用一点少一点,全砸在这几个破铜烂铁身上,真亏本。
机油味混着血腥气灌进漏风的农机站。
废弃的卷帘门被履带强行顶开,铁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音。三只半机械变异猎犬挤进站内。红色的电子眼来回扫动,最后锁定在陆宴身上。左边那只的前爪已经完全改装成了金属履带,中间那只下颌装配着高频切割齿,通电后发出高转速的嗡鸣声。
陆宴靠着承重柱喘气。芯片高烧导致他的视线出现重影,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毒素重置记忆的机制开始发作了。这副身体的机能撑不过十秒。中间那只狗的切割齿能咬断高碳钢,手里的破铁棍挡不住一下。得找个地方把这丫头藏起来。
他左手向后抓去,一把揪住苏棠的后领,将她塞进两个废铁柜中间的夹缝里。右手反手握住一根生锈的沉重撬棍。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棠缩在柜子后面,透过铁皮边缘观察外面的动静。
三个全副武装的半机械体,陆宴现在这状态上去就是送菜。她手里的黑金土只剩小半罐了,古植物培养基在这破末世根本找不到补充源。用在这里真是亏大发了。
她把手伸进罩衫口袋,握住了那个灰扑扑的小熊布偶。
中间的机械猎犬往前迈了一步,切割齿凑近陆宴的膝盖。
苏棠张开嘴,扯着嗓子干嚎出声。她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把小熊布偶朝着前面那只猎犬的履带前方扔了出去。
布偶砸在水泥地上,肚子上的劣质缝合线裂开。一堆毫无光泽的黑色土壤撒在地上。
猎犬的电子眼扫描过黑土,没有红外热源反应,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逼近。
苏棠躲在阴影里,闭上嘴。她低头,把含在嘴里的一大块大白兔奶糖咬碎。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她调动体内的地脉活水,混着高浓度的糖分,在腮帮子里包了一大口口水。
她探出头,“呸”的一声,口水精准落在黑金土上。
地脉活水加高糖分,催化三星堆古蜀变异种的标准配方。孟山种业这帮蠢货,让他们见识一下古生态技术的降维打击。
水分渗入土壤。
水泥地底传出断裂声。
地面往上隆起。五条手腕粗的青铜色植物破开水泥壳,钻出地面。植物表皮遍布云雷纹路,长满细密坚硬的倒刺。
猎犬还没来得及调整履带方向。两条植物卷住了中间猎犬的前肢。往后拖拽。
高强度合金骨架扭曲。高频切割齿转动,切在青铜色表皮上,火花四溅,却没有留下一道划痕。
后面两只猎犬转头。背部的机枪管开始预热。
剩下的三条植物分叉生长。顺着机枪枪管缠绕上去。硬刺扎进金属缝隙,卡死供电线圈。植物继续收紧,将三只猎犬卷在一处。绞杀开始。
五条植物向内收缩。数万吨的挤压力作用在机械结构上。
猎犬的红色电子眼闪烁两下,熄灭。外壳被压瘪,齿轮崩断。机油漏了一地,顺着水泥地的裂缝流进泥土里。
三万吨级别的现代机械武装,变成了挤在一起的废铜烂铁。
农机站外三十米。
追击队长站在越野车旁,盯着手里的显示终端。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终端砸在引擎盖上。他转身从后备箱扛起一具肩扛式高能发射器。红色的瞄准光束穿过农机站漏风的窗户,打在内部的墙壁上。
苏棠蹲在柜子下面,指着窗外。
“爸爸!打那个冒红光的管管!”她用七岁小孩尖细的嗓音喊叫。
陆宴正靠在墙上。那道红光扫过他的侧脸,他的脑部神经痛了一下。
完全没有经过思考。那是刻在肌肉里的战术直觉。
他转身,右脚后撤半步蹬地,腰腹折叠发力。手里的撬棍脱手而出,带出破风声,飞出窗外。
撬棍穿过窗框。砸在发射器的管口前端。金属炮管凹陷。
队长扣下扳机。
高能燃烧剂在管内激发,找不到出口。
炮管膨胀,裂开。高温大火吞没了队长和旁边的越野车。惨叫声在荒野上传开。
农机站里。
青铜色植物耗尽了地脉活水的能量。表皮干瘪。它们快速枯萎,变成一滩灰烬,盖在机械犬的残骸上。
风吹过卷帘门。
陆宴挺直腰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粉,转身大步走到废铁柜前。大手伸出,捏住苏棠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苏棠在半空中乱踢腿,双手去掰陆宴的手腕。
陆宴盯着她的眼睛。
“爸爸?”陆宴开口。
苏棠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
“刚才那句锁定口令。”陆宴语速很慢,“是当年K教我的。你到底是谁?”
苏棠咬着下唇不说话。
陆宴的手指顺着苏棠的领口往下摸。
苏棠后颈贴着一块仿生贴片。
他的指甲卡进贴片边缘。
一枚高频穿甲狙击弹打穿了农机站左侧的钢板。直奔陆宴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