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的灰泥撞上两具喷火枪喷出的预热明火。
没有火光大盛,只有极度刺耳的金属爆裂脆响。
摄氏零下六十度的深层地脉冻泥碰上超过八百度的加压喷火枪头,物理法则给孟山种业的雇佣兵上了一课。
超低温泥浆糊上烧红的合金喷管,热胀冷缩在半秒内完成。
两名重装兵手里的输气管当场崩断。
断口处的高压燃料喷在他们自己的加压背罐上,火苗倒卷,把整面防爆面罩烧成一片焦黑。
“啊!灭火!脱装具!”
高台上的惨叫混着白雾。防冻阀早被烂泥堵死,两具沉重的外骨骼在原地胡乱打转,像两只被开水烫了壳的铁王八。
苏棠往后缩了半步,抹掉脸上溅到的一滴冰渣子。
真蠢,给高温承压管道配碳钢卡扣,孟山的技术员八成是吃回扣进来的。
她斜眼瞄了一下斜靠在池壁边的陆宴。
陆宴浑身湿透,高烧把脖子上的皮肤烧得发红。
不能等他彻底烧昏过去。
“爸爸!”
苏棠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吓哭了的颤音:“踩那只大乌龟!他要放火烧死我们!”
陆宴的眼皮掀开。
视野里全是重叠的重影,耳膜里嗡嗡作响,但那声带着哭腔的“爸爸”顺着耳神经直接钻进了前额叶。
没有思考的过程。
受训十二年的神经反射接管了四肢。
陆宴脚掌在泥地里碾实,屈膝,发力。池底的烂泥被踩出一个半尺深的水坑,他的身体借着这股向上的冲力拔地而起。
两米多高的高台边缘,他单手扣住铁栏杆,翻身落上去。
右手顺路抄起地上丢弃的重型棘轮扳手。
陆宴没打面门,手腕翻转,扳手尖端卡进外骨骼液压杆的活动轴缝隙。
下压,扭转。
咯噔。
传动轴里的滚珠和液压油一起被撬得崩飞出去。
失去支撑的外骨骼右腿骤然失衡,两百多斤的人肉连着上百斤的铁架子,朝左侧直挺挺歪倒下去。
陆宴拔出扳手,反手砸在另一个重装兵的后颈颈椎接缝处。
重击之下,电路短路,火花噼里啪啦乱窜,那名喷火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软倒在高台的铁栅栏上。
全过程不到八秒。
动作干脆利落,全是冲着人体工学和机械弱点去的死手。
苏棠站在池底,心里啧了一声。
失忆了还能拆得这么顺手,这男人当年在特战部队到底拆过多少套动力甲?
高台上的陆宴站在两具倒下的重装甲中间,粗重地喘气。
他脖子后面的青筋暴起,神智在剧痛边缘反复拉扯,他的目光落在池底的苏棠身上。
他翻身跳回池底,泥水溅起半米高。
下一秒,陆宴伸出满是血口子的大手,像拎小猫一样,一把扣住苏棠的衣服后领,把她整个人提到自己眼前。
男人的呼吸喷在苏棠额头上,带着高热的血腥气。
“你,”陆宴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怎么知道机关的阀门位置?”
还有刚才那声顺口无比的“爸爸”。
这小鬼根本不怕他,甚至在指挥他。普通七岁的小孩早就吓尿了裤子。
苏棠悬在半空,两只短腿在空气里晃荡。
她眼眶一红,嘴巴一瘪,眼泪说掉就掉,哇的一声嚎了出来:
“爸爸打我!呜呜呜……爸爸烧糊涂了要杀亲生闺女!妈啊!你在哪儿啊,他要把我摔死在粪坑里!”
干嚎,没眼泪,但嗓门大得震耳朵。
陆宴脑子里的电子杂音被这一嗓子嚎得更乱。神经系统的阵痛让他额头青筋直跳,抓着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松了两分。
这真是自己女儿?
记忆一片空白,但看着那张沾满黑泥却五官精致的小圆脸,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重手。
“闭嘴。”陆宴低喝。
“不闭!你凶我!你还掐我脖子!”苏棠顺势两只小手抱住他的小臂,整个人跟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胳膊上。
就在这时,头顶的高台上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是引爆装置启动的机械齿轮声。
刚才那个带路的清剿队员居然没死。他趴在泄洪渠通道的大铁门后,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引爆盒。
那是整个地下管网的应急爆破遥控器。
“毁灭吧!”队员咬着牙,大拇指按向引爆键。
红外线的引信红点从上方落下来,对准了沉淀池顶部的承重承压柱。
只要红外线信号校准完成,埋在水泥柱里的高爆炸药会在一秒内把整座地下设施压成实心饼。
陆宴的身体瞬间紧绷,另一只手摸向后腰的配枪,但枪套早空了,只剩下一柄带血的潜水军刀。
这个距离,飞刀受水汽折射影响,未必能穿透大铁门的观察窗。
苏棠挂在他胳膊上,没松手。
她右手迅速伸进自己的小熊挎包里,摸出那枚刚到手的青铜球核心水晶。
水晶入手冰冷。但刚才吸饱了地脉极寒的水汽,表面那层微弱的金线正在暗处重新排列,隐隐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偏振折射场。
苏棠手指一挑,将水晶的菱面迎着高处照下来的强光探照灯晃了一下。
强光打在太阳神鸟水晶的切面上,光线发生非正常的三十度偏折。
一束折射的光斑正好扫过上方观察窗。
那名队员手里的引爆器红外感应端受到强偏振光干扰,指示灯从绿变红,跳出错误代码。
就差这半秒的延迟。
陆宴手里的军刀甩了出去。
一道黑影撕开白汽。
厚度只有三毫米的观察窗玻璃碎裂,军刀穿透那名队员的咽喉,把人钉死在后面的混凝土墙壁上。
引爆器掉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零件。
但危机没有解除。
刚才倒灌的地脉极寒淤泥已经冲垮了沉淀池下方的基底支撑结构,整座地下排水设施发出沉闷的呻吟,生铁管道接缝处的水泥块大片大片往下砸。
头顶的主管道开裂了。
“走。”陆宴反手把苏棠抱进怀里,用风衣把她整个人裹在胸口。
“底下!排污暗渠的闸门被冲开了!”苏棠在他怀里指着前方的泄洪口。
排污渠里全是暗流,不知道通向哪里。
留在这里只能被活埋。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水洞,没半点犹豫,双脚蹬地,护着胸前的小团子,整个人扎进冰冷的暗渠水流中。
水流极其湍急。
生铁铸造的管道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尖锐的锈刺。陆宴用后背和手臂死死护住怀里的人,任由暗流推着身体往前翻滚。
不知道在黑暗的管网里冲了多久,水流的速度慢慢缓了下来。
水面逐渐开阔。
四周满是生锈的铁丝网和烂塑料袋,恶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城郊芦苇荡的泥土腥气。
这里是城郊交界处的湿地暗渠出口。
陆宴一手抓着一根卡在管口的烂铁管,稳住身体,把苏棠从水面上托起来。
他的高烧还没退,嘴唇泛白,失血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
苏棠从小熊挎包里摸了摸。
水晶安然无恙,甚至因为吸收了暗河地脉的寒气,里面的几道金线隐隐连成了一只飞鸟展翅的形状,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的拓扑结构。
线索对上了。
苏棠刚松下一口气,正准备指挥陆宴爬上岸,陆宴抓着铁管的手指忽然僵住。
水面泛起一圈微小的波纹。
破烂的废弃漂浮网下,一只惨白、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从水底伸出,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陆宴作战靴的鞋帮。
水花翻卷。
一张戴着青铜纵目面具的脸,从浑浊的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面具下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陆宴的脸。
水底浮上来的青铜面具下面,传出干瘪的笑声。
不是活人,是清剿队装了神经接驳器的半机械死士。对方手腕翻转,掌心露出一枚红光闪动的方形控制器。
引信发出尖锐的高频蜂鸣。
上面的地下沉淀池顶层承受不住共振,钢筋混凝土大梁嘎巴一声断成两截,脸盆大的石块砸在水面上,溅起白浊的泥浆。
自毁程序读秒:七秒。
这是全网脉冲炸弹,整片水处理枢纽地下埋了三吨高能炸药,一旦连锁起爆,连带上面的半座城郊都要陷下去。
“爸爸!怕!呜哇——”
苏棠扯开嗓子号啕大哭,两只小短腿在水里胡乱蹬踹。
她不是真怕,是在找位置。小脚丫精准地踹在排污管内壁的一处铜铆钉上。
那是古蜀水闸泄压的青铜暗槽。
当年修暗渠的人为了防重水压,在底部留了反切水刀口。被她这么用力一跺,锈死的卡榫错位,底下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高浓度极寒矿物水喷涌而出,正好冲在死士的手腕上。
高导电盐水灌进控制器外壳缝隙,线路板当场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射频天线短路,引爆电极跳出乱码。
陆宴的高烧烧得瞳孔涣散,前额叶神经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耳边这声小女孩的尖叫,撞进他脑子深处。
他没思考。
失控的身体全凭肌肉记忆动了。脚底踩着掉落的混凝土块借力,整个人拔出水面,一记膝撞迎面砸在青铜面具上。
合金面具凹陷变形,死士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了后方锈蚀的铁闸门。
陆宴落地,右手五指收紧,把那根冒火星的遥控器天线捏成废铁。
“干得漂亮。”苏棠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便宜爹脑子烧糊涂了,杀人机器的本能倒是一点没打折。
不过危机还没过去。
断裂的引线在水汽里刺啦作响,主爆破序列虽然断了信号,但物理雷管的延时药线已经被引燃。
三米外的承重柱裂缝里,火星正顺着导火索往深处钻。
苏棠从挎包底下掏出刚才顺手摸来的陆氏引线器。这玩意儿表面刻着单兵密钥槽,需要主控权限。她拽过陆宴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按在感应屏上。
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苏棠手指在微型键盘上盲打,直接把逆向过载代码推了进去。
引线器前端探出一根细钢针,扎入承重柱的炸药包外壳,反向高压脉冲顺着电雷管逆冲,火花啪地熄灭。
主爆破序列彻底锁死。
沉淀池上面的坍塌却停不下来。
大块的承重柱砸进泥浆,整条地下暗渠的底板被砸穿,隐匿在废土底下的古暗河咆哮着翻滚上来,水头足有两层楼高。
陆宴晃了晃身子,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正低头拉包链的小不点,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他单手拽过旁边漂浮的黄色工程防水密封桶,掀开盖子,把苏棠整个人塞了进去。
“老实呆着。”
陆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喂!爸爸你等等,暗河下面有流沙层!”苏棠伸手去推盖子。
卡扣在外面咔哒扣死。
沉闷的撞击声随之而来,泥石流冲垮了最后一面挡水墙。数以吨计的泥浆和暗河水迎面拍下来,陆宴抓着铁管的手指被连皮带肉刮开,整个人被卷进漩涡深处。
防水桶剧烈颠簸,在湍急的水流中打着转往下游冲去。
桶内狭窄昏暗。
苏棠稳住呼吸,拉开胸前的小熊挎包。
那枚从青铜球里拆出来的太阳神鸟水晶,在吸收了暗河里的极寒地脉水汽之后,内里的金线完全舒展开来。
没有光芒大盛,只是极平稳地投射出一片极淡的金色虚影。
折射面打在塑料桶内壁上,显现出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三维地形图。
是旧时代的地下水脉网络,标注的核心汇聚点,正好在江城废土西侧的干涸盆地。
第一座地下生态绿洲的入口。
母亲当年在科考日记里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终于在这个见鬼的废料桶里找到了落脚点。
“算你命大,等我捞你。”苏棠把水晶贴身收好,自言自语。
水流的冲击力逐渐变小。
塑料桶撞在坚硬的砂石滩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再移动。
苏棠没有马上爬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排污口的砂石滩上,整整齐齐停着三辆黑色防弹越野车,车身挂着陆氏财阀的家族徽印。
车门打开。
走下来的中年男人披着深灰色羊毛呢大衣,戴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两枚沉香木核桃,脚上的手工皮鞋纤尘不染,踩在脏污的泥地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承远。
陆氏集团执行董事,陆宴那位对外宣称吃斋念佛、实则手段狠绝的亲大伯。
按行程,这位本该在八百公里外的集团总部主持董事会。
十几个身穿全套外骨骼装甲的保镖散开,枪口对准了排污管道的每一个出口。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