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押运车的后备箱没开灯。底盘压过减速带,车厢上下颠簸。
陆宴背靠铁皮车壁,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腕骨处的尼龙扎带勒出了血印。
他转头看旁边坐着的小女孩。
苏棠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把糖纸一层层剥开,把奶糖塞进嘴里,用力咬碎。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在黑暗封闭的空间里非常清晰。
“你刚才叫我爸爸?”陆宴开口。神经毒素在破坏他的记忆区,很多画面连不上,但他身体的肌肉记忆告诉他,要护着这个小孩。
“不叫爸爸叫什么。”苏棠把剥下来的糖纸折成方块,塞进衣服口袋,“外面那些人要把你变成傻子。你现在连昨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都想不起来。我们爷俩现在名声不好,得想个办法把局势翻过来。”
陆宴动了动手腕。扎带绑得很专业,解不开。他打量苏棠。七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怎么翻?”他问。
“现在你只能靠我。”苏棠嚼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装傻,我装哭。我就是你在这个地方的眼线。你负责打架,我负责找东西。我们要把主动权拿回来。”
陆宴没接话。他权衡当前的局势。陆承远要农庄控制权,他现在强行反抗没有胜算。一个脑子坏掉的家主,带个七岁的拖油瓶,外面的人戒备心会降到最低。这是最好的伪装。
“成交。”陆宴说。
车停了。后备箱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
探照灯光直直地照进车厢。
陆承远站在车外。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腰间都鼓鼓囊囊。
“陆宴,地方到了。”陆承远把文件往前一递,“股权转让书,生态园托管协议。签字。我保证你们父女俩在这儿好好活着。以后一日三餐,有人专门伺候。”
一个保镖端着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一根玻璃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神经抑制剂。
陆宴低着头,视线盯着车厢底板,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棠一屁股坐在车厢底板上,扯开嗓子嚎起来。
“哇——我要尿尿!我要嘘嘘!”
她边哭边手脚并用往车下爬。保镖下意识伸手去拦她。
苏棠顺势往前一扑,脑袋重重撞在保镖大腿上,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通乱划拉。
托盘被她直接掀翻。
玻璃碎裂。注射器掉在地上,无色的液体流进大理石地砖缝隙里。
保镖急了,伸手要去抓苏棠的衣领。
陆宴动了。
他脚跟一蹬车厢底板,身体借力往前滑出半米,肩膀直接顶在保镖心窝上。
保镖倒退三步,捂着胸口干呕。
陆宴站直身体,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他看着陆承远,语速很慢:“连个七岁孩子都照顾不好,你还想管百亿农庄?”
陆承远眼皮跳了两下。他原本判断神经毒素已经毁了陆宴的运动中枢,现在看,这野狗还留着牙。这协议要上公证处,必须有本人清醒状态下的录像。强按着签字不行,录像里不能有破绽。
“行。”陆承远收回文件,递给身后的助理,“家主神智尚存,只是间歇性创伤。带他们去核心温室静养。”
他不想在院子里闹大。先把人关起来。饿几天自然就老实了。
往温室走,要穿过农庄大厅。
大理石地砖反射着顶灯的光。恒温系统运作的声音很低。沿途墙角挂着红外监控摄像头。
苏棠停下脚步。她往真皮沙发上一躺,开始打滚。
“我的小熊贴纸不见了!刚刚还在的!”她踢蹬着两条腿,在沙发缝里乱抠。
得把胶卷弄到手,不能让陆承远带走。苏棠心里盘算着,眼睛盯着陆承远的风衣口袋。
陆承远停下脚步。这小孩太吵了,哭声吵得他头疼。
“去找。”陆承远冲保镖摆手,“找个贴纸给她,赶紧弄走。”
保镖们弯下腰,在沙发附近找贴纸。他们心里嘀咕,陆宴这种狠角色,真是彻底废了。
苏棠在沙发上滚了一圈,顺势滚到陆承远脚边。她一把抱住陆承远的小腿,把脸贴在风衣布料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她的左手极快地探进陆承远风衣下摆的暗兜。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圆筒状。
孟山种业暗记的微缩胶卷。
苏棠手指一勾,胶卷滑进她的袖口。她松开陆承远,又爬向墙角的主控恒温阀。
“是不是掉在那边了?”她指着墙角。
保镖转头看过去。
苏棠爬到恒温阀跟前。她右手捏着一颗黑乎乎的泥丸。这泥丸浸泡过古蜀真菌水汽。只要塞进去,这地方就会变成培养皿,改变整个温室的湿度配比。
吧嗒。
泥丸被她弹进恒温阀的检修百叶窗缝隙里。动作极快,没人看见。
“找到了!”苏棠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破涕为笑,跑回陆宴身边。
陆承远掸了掸风衣下摆的灰。他转身交代保镖:“锁死顶层。我不发话,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顶层核心温室。
防弹玻璃打造的球体建筑。平时用来培育顶级变异作物。现在中间只剩下一株枯死的百年古柏。周围全是黑土。
铁门关上。电子锁落锁。
温室里没有别人。
陆宴靠着玻璃墙坐下。神经毒素让他额头出汗。他看着苏棠。
这小丫头正把手里的贴纸撕碎,扔进下水道里。
刚才在大厅,她从陆承远身上摸走东西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顺了什么?”陆宴问。
苏棠摊开手心。一个微缩胶卷。
“孟山种业盗掘三星堆外围农田的真实坐标。”苏棠把胶卷塞给陆宴,“留着。这东西有用。他们挖出来的东西,比命还重要。”
陆宴低头看手里的胶卷,又抬头看苏棠。一个七岁的孩子,懂盗掘坐标,懂声东击西。这谁家倒霉孩子。
门外,陆承远的脚步声消失。
电子短路的蜂鸣声在墙壁内响起。
主控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湿度计从40直接跳到85,还在往上飙。
苏棠贴身带着那块太阳神鸟水晶碎片。
温室地底的黑土发生物理变化。
管道里传出水流逆涌的声音。
枯死在正中间的那株古柏,树皮早已干裂。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古柏根部的地下传出。
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这是心脏跳动的动静。
红光在四面玻璃上乱扫。温度计的液晶屏跳到四十五,红色数字在不停地闪。
排风扇早就不转了。通风口的百叶窗被人从外面死死锁住。
空气里全是生铁被烤热的腥气。
陆宴靠在排水口旁的阴影里,头往下一栽,砸在苏棠肩膀上。
这男人身上烫得吓人。
苏棠被压得往前踉跄一步。
够阴。她心里骂了一句。
陆承远这招很干脆。切断降温系统,抽空氧气。就为了逼陆宴交出那个生物密钥。
这老头子不想亲自动手,纯粹是利用环境意外杀人越货。
她低头看陆宴。
这男人高烧复发,眉头打结,眼睛闭着。手却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往那点可怜的排水口凉气里摁。
排水口那点风根本不顶用,透着一股霉味。
“别怕……苏棠……”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苏棠动作停了。
高烧烧到神经毒素发作,潜意识里还惦记着护着。
她咬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块在齿间崩碎。甜味冲进喉咙。大脑进入超频状态。
得想个办法把这局面翻过来。
这温室憋不了五分钟。等外头孟山种业那帮人进来,只能收尸。
自己动手修风扇,或者去砸门,成年人的底细就全漏了。
只能玩点别的。
苏棠扒开陆宴的手,把他平放在瓷砖上。
转身盯着温室正中间那截百年假死枯木。
根底下传来“咚咚”的声音。
一种闷响,节奏均匀。是某种植物脉搏跳动的频率。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枯木。
表皮纹理呈逆向扭曲。根系走向直插地下水源层。伴生菌落分布主要在树皮裂缝处,属于典型的共生反哺结构。
碳十四数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脱氧核糖核酸链断层修补方案快速成型。基因断代完成。
三千年前古蜀神树的共生伴生种。
降香古柏。
苏棠心里有了数。这东西只要对上基因链,活过来就是天然生态氧吧。
得用点非常手段。
她从兜里摸出那块极寒属性的太阳神鸟水晶。
个头不大,温度极低,手指拿着都冻得发疼。
接着,她走到温室旁边的营养液喷淋管前,拧开盖子,把水晶丢进去。
水面“咕嘟”冒了个泡。
这不够。单纯降温催不活它。
苏棠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凑到嘴边,用力咬破一点皮。
铁锈味散在舌尖。
微量活性孢子混着血丝,滴进喷淋管。
“好玩,和泥巴!”苏棠大声喊了一句,给监控室里的眼睛听。
她抓起喷淋管旁边的水瓢,舀出混着水晶和孢子的配比液,用力泼向古柏干裂的根部。
动作粗暴,纯粹是七岁小孩在过家家。
液体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泥浆。
头三秒,没动静。
第四秒。
干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青灰色的藤蔓直接从枯树皮里长出来。越长越粗,往四面八方撑开。
藤蔓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叶片边缘长着齿轮状的锯齿。
枝条交错,覆盖了整个天花板,把外面的红光警报彻底挡住。
周围的温度往下掉。四十五度,三十八度,二十五度。
大量的凉白雾从藤蔓叶片下面喷出来。
雾气落在地砖上,凝结成水珠。
高纯度负氧离子充斥整个空间。
苏棠大口呼吸。肺里的灼烧感退下去了。
真管用。
监控室那帮人看屏幕该傻眼了。这防毒结界一成,反向输出的孢子气流能顺着通风管把他们熏个底朝天。陆承远那张老脸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颜色。纯净氧气冲进鼻腔。
陆宴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青铜藤蔓,视线往下移。
苏棠正站在树底下,手里还端着个破水瓢。
凉雾飘在周围。
陆宴脑子里闪过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以前也是在这个角度,也是这样对着一株植物做实验。
他撑着地站起来。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苏棠的手腕。
力道很大,直接掐在脉门上。
“苏棠?”他盯着苏棠的眼睛。
声音沙哑,烦躁根本压不住。
苏棠手腕疼,没挣扎。
“爸爸你弄疼我了。”她眼泪说来就来,大滴大滴往下掉。哭得毫无技巧,全是感情。
心里却在算计。他这神经毒素发作,脑子不清醒。缺氧导致视神经压迫,他看到的画面大概率是重影。一会儿毒素再上头,连这茬都会忘。
陆宴松开手,捏了捏眉心。他甩了甩头,视线重新对焦,看着眼前的七岁小丫头和满屋子的藤蔓。
门外传来脚步声。
“砰”的一声,钢化玻璃门被外力爆开。
孟山种业的特聘专家带着三个人冲进来。人手提着一个生化采样箱。
“动作快,收尸采样……”带头的专家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满屋子的青铜藤蔓垂下来。
凉气扑面。
没有烤熟的尸体。只有活得好好的两个人,外加一棵本该死了百年的古树。
这怎么回事。带头专家心里嘀咕。上面交代得很清楚,四十五度高温加无氧状态,五分钟足够让人脑死亡。收尸采样只是走个流程。这俩人怎么在里面度了个假。那棵树又是哪来的。
苏棠眼珠一转。
她转身扑进陆宴的腿上,抱住他不撒手。眼泪鼻涕直往陆宴裤腿上蹭。
“呜呜呜!有怪叔叔抢我的树!”她扯着嗓子嚎。
陆宴的视线从苏棠头顶扫过,落在那几个专家身上。
他脑子还有点乱。刚才看到苏棠站那儿的画面,被残留的神经毒素冲刷,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有人要动这小孩。
陆宴解开沾了血的袖扣,动作很慢,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领口的扣子绷开了一颗。
“收谁的尸?”他问。
陆宴没听他废话。
他上前一步,长腿直接横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