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使。
果然是这个位置。
和妘缨猜得大差不差,邓誉在朝堂上影射太上皇,皇帝将其贬官外放,便是想要把王眷留在京城,官位还不会低。
王眷是与云仲远同一年的进士,多年来辗转地方,也曾任过京官,履历丰富,政绩优异,担任三司使,不会有人有异议。
只是不知道王眷自己想不想留在京城。
她之前曾听王京华说过,王眷之前也曾在京任朝官,原本前程大好,是他自己请求外放的,因为厌烦朝中各党派勾心斗角。
“我爹说,他会留下。”王京华说道。
妘缨转头看向她,了然:“是因为你要嫁人了?”
聊起成婚,王京华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好意思,坦然点头:“是,许立疏在翰林院任职,许家也都在京城,姑父外放,我爹担心我在京中受欺负没人撑腰。”
听她直呼许立疏的名字,妘缨不由挑眉:“看来你和许大公子关系不错。”
王京华脸一红,摸摸发热的耳朵,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还行吧。”
许立疏经常派人送礼物给她,休沐日的时候,也会上门找她,或者带她出去玩,平日忙着没空的时候,书信往来也没断过。
妘缨瞧着王京华脸上洋溢的幸福,嘴角也浮现笑意。
京华,希望你能一直幸福下去,她在心里说道。
王京华将妘缨送到门口。
“你真的不留下吃饭吗?我娘出门赴宴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把你留下吃饭的,她马上就回来了,你忍心我挨骂吗?”
妘缨含笑摇头:“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看着些,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不急于一时。”
阿圆素秋去帮她讨嫁妆了,她这个正主不在怎么行?
王京华只能遗憾叹气:“好吧,那你路上慢些。”
妘缨答应一声,同她告辞离开。
距离除夕只剩不到十日,城中年味儿愈发浓厚。
爆竹声接二连三从各处街巷小院响起,时不时传来孩童的欢笑声,街边的小摊也多了起来,卖的都是各式各样过年用的东西,临街的铺子几乎都挂上了彩绸,贴了桃符和对联。
行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对新年即将到来的期盼和欢喜。
一派安乐祥和繁华盛景。
妘缨掀着车帘,安静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心中感慨。
这么快,就要过年了啊。
正想着,就见白蒙蒙的天空中飘下点点白絮。
又下雪了。
“小姐,下雪了,奴婢给您换个手炉吧。”拾翠说道,一面用自己手里还热着的手炉换下妘缨手中已经变温的手炉。
“不用换,我们一起暖。”妘缨放下帘子,将冰凉的手背贴在手炉上:“京城一直都这么冷吗?”
拾翠呼出一口白气,也把手贴在手炉上:“京城以往也冷,但奴婢觉着今年好像比去年更冷些,而且今年下雪下得也勤。”
是吗?
妘缨皱皱眉,再次掀起车帘,看着外面不过片刻就已经演变为鹅毛大雪的天空,心中莫名不宁。
“让开!”
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高喊声和行人的惊呼,一人一马飞快从妘缨眼前疾驰而去。
妘缨眼神一凝,那是——
“是信兵呢,八百里加急,出什么事了?”有行人认出那马上的旗帜和信兵的装束,不由惊讶出声。
众人闻言也都跟着朝那信兵离开的方向看去,议论纷纷。
“莫不是边境又起战事了吧?”
“不会吧,还能不能让人过个安稳年了?”
“管他呢,咱们在京城呢,天子脚下,最安全不过,怕什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边境若真起战事,咱们京城又能安稳多久?”
“我早上才看到一个八百里加急的信兵打这里过去,现在这又来一个,怕是出了大事了。”街边胭脂铺的掌柜双手拢进袖子从店里走出来。
一天之内两个八百里加急,不是天灾就是兵祸。
因为这一变故,妘缨暂时没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寻春阁。
寻春阁也如城中众多店铺一样,挂了彩绸,贴了桃符,沾上了年味。
妘缨让人叫来李九。
南舟和李九都被她派了出去,南舟听从她的吩咐留意妘缦的行踪,李九则负责关注朝中大小事向她汇报。
“四小姐。”
李九很快进来,拾翠识趣地退了出去。
妘缨将她方才在街上见到信兵的事说了。
“可打听到,出什么事了?”
李九还真打听到了些消息,原本就想当面汇报给妘缨的,闻言忙开口:
“回四小姐,早上八百里加急的信兵,报的是莫州灾民叛乱的事,至于您方才看到的信兵,属下还未来得及去打听。”
灾民?
妘缨皱眉:“莫州出了什么灾祸?”
她为何半点没听说?
她也并未听说朝中近来有安排赈灾事宜。
都逼得灾民叛乱了,说明灾祸不小,且很可能迟迟没得到救援。李九脸色带了几分怒意和凝重:“是雪灾,莫州连日大雪不停,积雪压塌了房屋,冻死不少人和牲畜,道路、运河结冰,漕运受阻,粮食供应紧张,饿死者也占了大半。”
“早在腊月初莫州知府就往京城发了求援的折子,但不知怎么,被人压下了,陛下和中书几位大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灾民迟迟等不来赈灾粮,集结起来抢了城中富商们的粮仓,杀进了府衙,占据了莫州城。”
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怪不得急召王眷进宫,原来不是为了吏部选集,而是为了赈灾事宜。
看来王眷要提前上任了。
只是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很显然,这求援信,是被人刻意压下的。
妘缨问道:“可查到了求援的折子是被谁压下来的?”
李九摇头:“通进银台司一名小吏今早被发现吊死在值房,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他说完补充一句:“仵作验过,是自尽。”
自尽。
悄悄压下加急奏折,一个小吏当然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很显然后面有人指使。
所谓自尽,也不过是灭口的手段罢了。
只是,背后的人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呢?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压折子,拖延时间,逼灾民反叛,到临近过年才事发,于对方有什么好处?
一旦查到头上,可是杀头的罪。
这件事的背后主使又会是谁?谁有这么大胆子?
妘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脑中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暂时没有头绪,她便也不再继续深想。
“我知道了,你再打听一下方才那信兵报的是什么事,有消息了传信给我。”
“是。”
李九打听消息去了,妘缨起身回府。
马车在侧门停下。
妘缨刚下车,门房便殷勤地迎上来。
“四小姐回来了。”他高兴道。
妘缨点点头,让拾翠抓了把铜板给他,自己则迈步往海棠苑去。
刚迈了一步,却被门房喊住:“四小姐。”
“什么事?”她停下脚回头。
“小的谢四小姐赏!”门房嘿嘿一笑,将手中铜钱收进袖子里,才小心翼翼道:“老夫人让人来传了话,说是您若回来了,让小的告知您,请您去颐寿堂一趟。”
妘缨“哦”了声,只道:“知道了。”
她并未往颐寿堂去,而是回了海棠苑。
云老夫人叫她去,无非就是跟嫁妆有关,她实在懒得去听废话。
颐寿堂久等人不来的云老夫人砸了一套茶盏妘缨不得而知,她回到海棠苑,便见海棠苑里正热闹着。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还有各种屏风摆件花瓶等等。
素秋正在指挥众人收拾归置。
“小姐。”南溪率先察觉妘缨回来。
院内丫鬟们皆看向妘缨。
“小姐,您回来了!”阿圆当即眼睛一亮,像只蝴蝶一样朝她飞过来,“小姐,您看!”
她指着院子里的东西,兴高采烈:“您的东西,奴婢都给您拿回来了!”
妘缨有些意外,竟然这么顺利地就拿回来了,她还以为怎么也要与他们厮缠些时日。
他们真有这么好心?
还是憋着别的什么坏主意?
妘缨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无论她们有什么谋划,她一一接招便是。
“我们阿圆真厉害。”妘缨摸摸阿圆的头,“给你买醉香楼的烧鸡。”
她又看向众丫鬟:“今日辛苦你们了,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给你们买。”
众人欢呼一声:“太好了!谢谢小姐!”
素秋上前来,将嫁妆单子递给妘缨:“按照嫁妆单子上登记的,大部分都拿回来了。”
妘缨接过单子,挑眉:“大部分?”
“是,大夫人说,里面一些东西她送出去了,追不回来,奴婢让她按律法规定的市价加二成赔偿,折成了现银。”素秋说道。
妘缨点点头,问:“她肯愿意赔?”
素秋笑了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奴婢按着小小姐的交代去通知了二爷,说她若不还钱,小小姐就去告官。”
“最后是二爷去老夫人那里跑了一趟,老夫人让陈妈妈传了话给大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夫人就乖乖给了钱。”
陈妈妈传了什么话给乔氏,妘缨并不在意,只要钱还了,一切都好说。
她抚了抚身旁高高堆叠着的箱子,不由怅然,片刻,才开口道:“收起来吧。”
总算将本该属于阿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只盼望她们母女泉下有知,心里能有些安慰。
素秋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垂下眼,轻声开口:“谢谢……小小姐。”
妘缨转头看向她,眼神明澈,微微一笑:“不用谢,应该的。”
素秋抬眼,神情一怔。
妘缨没再说什么,只安慰地拍拍她的肩,随即便进了书房。
素秋看着她的背影,怔愣许久,直到阿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姑姑,您怎么了?”素秋回过神来,抿抿唇,看向阿圆,摸摸她的圆脸:“我没事,收拾东西吧。”
“好嘞。”
妘缨在第二日早上才收到了李九的消息,那第二个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是北齐犯境的消息。
“北齐?”
不仅妘缨意外,京城许多人都不敢相信。
三十年前,北齐与大周签下盟约,结为“兄弟国”,大周为兄,北齐为弟,双方开放商贸,友好往来,互不侵犯。
北齐与大周已经和平共处三十年了。
谁承想北齐忽然就撕毁盟约,进攻大周边境。
“北齐集结了十万兵力,攻打真定府,真定府求援。”李九沉声说道。
妘缨神情凝重。
先是内忧,又是外患。
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在新年关头流离失所。
这两个消息让原本热热闹闹准备过年的京城蒙上一层阴影。
京城大街上,时不时有穿着甲衣的兵丁骑马疾驰而过,马蹄声落在百姓们的心上,沉甸甸的。
不过这并未影响京城百姓们为过年做准备的进度。
除夕前两日,陆则冕派李九给妘缨传信约见她。
妘缨迈步走进寻春阁后院茶室,便见陆则冕心事重重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竟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侯爷?”妘缨开口喊他,见他没反应,声音大了些:“陆冠卿。”
陆则冕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你来了,抱歉,我在想事情,没听到你叫我。”
妘缨在他对面坐下,挑眉问他:“出什么事了?”
能让向来稳重的陆则冕露出这幅丢了魂的样子,看来不是小事。
陆则冕重新坐下,看着妘缨半晌,才终于开口:“云四姑娘,我……我妹妹找到了。”
什么?
妘缨惊讶道:“找到了?”
“是,羽书来信说,在恭州发现了长得很像我妹妹的姑娘。”
陆则冕说道:“十五岁,在县中一富户家为奴,七年前被卖到府上的,年龄和身上特征都与我妹妹对得上,不过她记忆有缺失,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了,羽书已经和她坦白了她的身世,眼下正在带着她在回京的路上。”
妘缨看着他的表情,挑眉:“这不是好事吗?”
陆则冕沉默一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觉得不真实,总觉得太过于巧合了。
他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但要不是云四姑娘帮他算那一卦,或许他也不会派羽书前往西南方向寻找。
恭州,正处于西南。
“云四姑娘之前帮我算过,说我妹妹位于西南方靠近水边的低洼湿处,还被人收养,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