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侯府？！”
乔氏捏着帖子，看着帖子上“陆则冕”三个字如同见鬼。
平南侯，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小舅子，手握十万禁军的殿前司指挥使，随便哪一个名头拿出来，都是他们高攀不起也惹不起的存在。
乔氏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第一反应是——
“送错了吧？要不就是别人冒充的。”
门房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年礼是平南侯身边那个戴面具的贴身侍卫带人亲自送来的，指明是给咱们四小姐，他腰间佩着平南侯府的腰牌，小的不会看错。”
他心中暗自嘀咕，那些人看着就气势不凡，他当了这么多年门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大夫人也是糊涂了，京城谁家活腻了敢冒充平南侯府？
乔氏也明白平南侯府的名头不是谁都敢冒充的，只是一时不敢相信才会如此猜测。
她感觉自己拿着帖子的手都在抖:“去，去请老爷过来。”
刘妈妈连忙去了。
云孟青很快被请来。
临近除夕，官员们不用上朝，云孟青也得以休沐在家，但因为莫州突发雪灾，三司上下皆忙着赈灾事宜，他身为度支司判官，也清闲不得。
因此他进门时还有些不高兴：“又怎么了？我忙着呢，这些小事能不能别老拿来烦我。”
乔氏没有理会他的不耐烦，将帖子递给他:“老爷，你看看就知道了。”
云孟青接过帖子，待看清上面的字，表情与方才的乔氏如出一辙——
“平南侯府？！”他震惊道:“这哪里来的？”
“还能是哪里来的？平南侯派人送来的，这是平南侯府送来的年礼。”乔氏说道。
云孟青愕然:“年礼？送谁的？”
他下意识以为与云仲远有关，毕竟整个府里，就云仲远官位最高，而且先前相国寺的案子就是两人一起处理的，或许是两人因此有了交情也不一定。
“既然是给老二的，你直接送到二房就是了。”
乔氏意味深长道:“确实是要送去二房的，只是，倒不是给老二的。”
不是给云仲远？
云孟青一愣，旋即又恍然:“莫非是给老二媳妇的？”
他还记得，赵家先前和陆家传出过两家将要联姻的消息，传闻都说陆侯爷对赵家二小姐有意，陆则冕也没出来澄清过，所以大家也就默认此事是真的了。
如今赵坚被判绞刑，赵家也被抄家，但赵盈月人还活着。
赵氏怎么说也是赵盈月的姑姑，眼下除了远在陈州荣养的赵老太太，也就只有赵氏是赵盈月的正经长辈，陆则冕要是真对赵盈月有意，讨好赵氏也属正常。
没想到人人惧怕的活阎王，竟还是个痴情种。
然而乔氏开口打破了云孟青的猜想:“老爷也想不到吧。”
她轻哼一声:“这些都是送去海棠苑的。”
云孟青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海棠苑里住着谁。
“云缨？”他睁大眼:“她何时和平南侯有了牵扯？”
“谁知道？”乔氏手指点了点帖子:“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安分的。”
倒是好心机，让她悄悄搭上了平南侯府，怪不得那么多来提亲的人家她都看不上，婚嫁不尊父母之命非要自己点头才行，原来如此。
云孟青也和乔氏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不由皱眉:“真是有辱门风！”
“我去找老二。”他拿着帖子和礼单转身就走。
乔氏看着他离开，微微一笑。
云孟青走后不久，门房又来了。
“还有完没完！”乔氏深吸一口气:“这回又是谁？”
经过平南侯府的冲击，门房这回倒是淡定多了。
“回大夫人，是吏部尚书林元章林大人府上，给四小姐的年礼。”
听完门房回话的乔氏却不淡定了——
平南侯府门第是高，但也比不上林元章的分量和影响力来得大。
吏部尚书，那可是掌握官员升迁任免的要职，不仅如此，林元章还位列参知政事。
她家老爷的前途命运可以说都掌握在这位林大人手里，就是云仲远在人家前面也只有低头的份。
这死丫头，明明才来京城半年而已，到底从哪里认识了这么多大人物？
乔氏死死盯了帖子上的“林元章”三个字几眼，又拿起礼单打开，才看到开头就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光压岁钱就给了两千两！
疯了！
乔氏再往下看去，各种禽畜山珍海味，主食酒肉柴炭以及绫罗绸缎等等，看得她眼花缭乱。
而除了林元章，还另有个随礼的礼单，署名是个陌生的名字——李宴修。
但有林元章的礼在前，随礼的就不够看了，乔氏只扫了一眼便罢，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前一张礼单上，眼红得滴血。
“这……这些东西都是给四小姐的？”她不可置信问门房。
门房应声“是”，道:“好几大车的东西，来送年礼的是林府的管事，现在还在外面等着呢，说是要等四小姐的人亲自给他回话，他才会回去复命。”乔氏脸黑了黑，等那死丫头的人亲自回话？
什么意思？
搞得好像她会贪了那死丫头的东西一样。
得罪不起林元章，乔氏只能压下火气，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好生招待林家管事，莫失了礼数。”
一个管事，虽然代表着林府脸面，但还不值得她亲自接待。
门房应声退下。
乔氏拿着帖子和礼单匆匆往二房去。
到二房正院时，正见云孟青被云仲远送出门。
“缨姐儿从没和家里说过她在外面的事，倒是我误会了，但她毕竟是姑娘家，名声最是要紧，你和你媳妇平时还是要多加管教才是。”
云仲远将云孟青送到门口，闻言只淡淡笑了笑:“知道了，我会叮嘱她的，大哥慢走。”
两人看见乔氏过来，皆有些惊讶。
“大嫂怎么过来了？”云仲远问。
乔氏将林元章送年礼给妘缨的事说了。
云孟青睁大眼。
林元章？
给云缨送年礼？
云缨凭什么？
云孟青瞪着手里的帖子，半晌没回过神。
乔氏倒是已经接受了事实，对云仲远道：“此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林家与咱们家非亲非故，却送了这么重的礼给缨姐儿，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问清楚好，缨姐儿性子内敛，与咱们关系……有些误会，不太亲近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说。”
她叹气：“我也担心她在外遇上什么事，不敢告诉家里，反而自己扛着，闹出麻烦就不好了。”
云仲远看着礼单，微微皱眉。
他上次在相国寺见过陆则冕和妘缨相处，也从妘缨口中知道陆则冕找她算过卦寻失踪的妹妹，所以能猜到陆则冕为何送年礼给她。
但林元章这份礼，他却摸不着头脑。
这礼单的分量，确实不是一般地重。
之前秋猎时，他也能看出来林元章对自己这个长女很不一样，似乎是很欣赏她的才能。
可仅仅欣赏，就能让对方送这么重的礼吗？
云仲远想起有次下朝，林元章和他提起过想收缨姐儿为义女的事，但他当时还以为林元章是在开玩笑。
看来对方是来真的。
不过，这李宴修又是怎么回事？
乔氏不知道李宴修是谁，他却是知道的。
郑士诚和赵坚的案子经由大理寺审理，是他亲手下的判罚，来龙去脉他一清二楚。
李宴修是此案苦主李满庭的儿子，这件事就是他上告到京兆府的。
李满庭平反后，皇帝为了补偿李家，直接授予了李宴修司农寺主薄的官职。
难道这案子，也和云缨有关系？
不然相比起林家，李家更与云缨八竿子打不着，送这年礼来是何用意？
“老二，缨姐儿何时与林相有了交情？此事你知道吗？”
云孟青开口打断了云仲远出神。
云仲远摇头:“我去问问她吧。”
他说完便拿着礼单和帖子迈步出了门。
跑了一趟海棠苑，从妘缨口中确认了李宴修送年礼来的原因，云仲远感慨自己对这个长女知之甚少之余，也对她的能力有了更准确深刻的认知。
这一手“死人托梦”的本事，不进大理寺简直是屈才。
可惜了，怎么就是女儿身？
不过好在是他女儿，有什么事找她很方便，大理寺积压的案子有救了。
云仲远带着一腔遗憾和庆幸回到自己的院子，却发现云孟青和乔氏还在。
“怎么样？”云孟青连忙起身。
云仲远将妘缨告诉他的话转述了一遍。
云孟青和乔氏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不可置信。
他们对这个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少女，当真了解得太少了。
怎么会这样？
请问他们现在凑上去巴结还来得及吗？
云孟青和乔氏心中的想法无人得知，不等他们实施什么行动，除夕便到来了。
家家户户都围绕着迎节忙得团团转。
男人操心祭祖，女人准备宴席，孩子们则激动期盼年节到来。
云府下人们起了个大早，打扫门庭，杀猪宰羊，祭灶神，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整个府里忙得热火朝天。
平静如海棠苑，也染上了几分热闹。
阿圆领着几个小丫鬟糊灯笼剪窗花，素秋则带着拾翠碧梧妆点海棠苑。
海棠树上挂了红丝带和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鲜艳明媚。
妘缨站在廊下，看着热热闹闹的海棠苑，嘴角也不由带上几分笑意。
“小姐，奴婢回来了！”南溪搓着手匆匆从外头进来。
“进屋说吧，外面冷。”
两人进了书房，南溪将冻僵的手凑到火盆上烤，一边回话:“年礼都按照小姐的吩咐发下去了，王掌柜和任公子他们让奴婢代他们给小姐说声‘新年好’，说年后小姐若是有空去一趟寻春阁，他们想请您吃饭，嗯，请客的加上奴婢一个。”
妘缨心口微微跳动一下，有些暖，也有些酸涩，她颔首一笑:“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我若年后无事，便赴约。”南溪高兴应“好”，说起正事：“李九打听到的消息，朝中已经决定让王大人带人前去莫州赈灾，勇毅侯领兵同行前往平叛。”
妘缨意料之中，王眷新官上任，正撞上这件事，免不了被推上去。
而且莫州情况紧急，还是得派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才行。
王眷有勇有谋，正合适。
妘缨问起另一件更危急的事：“那真定府那边由谁带兵前往救援？”
南溪道:“许多老臣跳得欢，都让侯爷去，林大人一力压了下来，推举威远侯。”
妘缨手指轻轻动了动:“最终定了谁？”
她嘴上问着，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陆则冕上次并未和她说起要离开的事，那想必就不是他。
而且皇帝大概也不会让他去。
如今晋王虽然势弱，但后面还有个不知底细的太上皇，上次相国寺地宫的事，太上皇被皇帝将了一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莫州雪灾折子被压的事，还不知道是不是太上皇的手笔，北齐突然撕毁盟约攻打真定府，也透着不寻常。
就怕对方是故意设局支走陆则冕，好对皇帝出手。
太上皇身边有黑鹰卫，而陆则冕若是走了，皇帝身边能和黑鹰卫对抗的人，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下旨让威远侯带兵前去。”南溪说道。
果然。
妘缨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手中杯盏，眼神幽幽。
妘尚钦要出京了。
她的机会，来了。
伴随着爆竹声，白日很快退去，黑夜降临。
云家男女老少齐聚颐寿堂。
八仙桌上摆着十八道热菜，正中一尊鎏金暖炉，烧得红彤彤的。
屋内温暖如春。
云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件石青缂丝褙子，气色极好，连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笑意。
“今日除夕，谁也不用拘礼，怎么高兴怎么来。”她笑说道，宣布开席。
众人齐声应“是”，在云孟青的带领下端起前面酒杯给云老夫人敬酒。
说完吉祥话，喝完酒，正式开宴。
“这酒不错。”云叔淮放下酒杯赞了一句。
他坐在云仲远下首，脸上的伤养了这些时日，已经结痂了，只是腿脚还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