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叔淮离得最近，吓得直接弹了起来，但因为腿脚不便，脚下不稳，直接跌倒在地上。
“啊——”他惨叫一声:“我的腿！”
“老爷！”徐氏连忙上前扶起他:“老爷，你没事吧？”
除了徐氏，屋内眼下无人关心云叔淮，注意力都放在手帕上的蛊虫身上。
除云仲远外，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表情惊恐，生怕那东西爬到自己身上。
只有张朝晖反倒往前靠近，仔细看了看那蛊虫：“这就是蛊虫？”
妘缨颔首:“是，这是子蛊。”
张朝晖又看向她手里的荷包:“云四姑娘方才撒在这蛊虫身上的是什么？”
妘缨将荷包递给他:“是石灰。”
张朝晖接过看了看，见确实是石灰无异，不由看了眼那还在帕子上翻滚挣扎的蛊虫，问道：“那要如何找到母蛊？”
他话音刚落，便听屋内忽然传来尖细的“吱吱”声。
“什么声音？”张朝晖立刻竖起耳朵，目光四处巡睃起来。
“是母蛊感应到子蛊将死，在求救。”妘缨说道。
“这……这母蛊难道就在这屋子里？”云熠结巴道。
他说着死死抱着云琅的手臂，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种软趴趴的虫子之类的东西，何况还是有毒的蛊虫，更怕了。
众人也都四处查看起来。
这时陆则冕起身走到桌边，直接掀开桌布，那声音更清晰起来。
他看向桌子底下：“在这里。”
云老夫人手中帕子攥得更紧，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往陈妈妈身边靠了靠。
“咱们府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佯装惊怒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她不由有些尴尬，脸色微微僵了僵。
陆则冕抽出刀，将桌底的小小陶盅刨出来。
妘缨上前捡起陶盅，将其放到桌上。
那陶盅不断颤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盅壁，试图破盅而出。
听着这近在咫尺的刺耳叫声，众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张朝晖伸出手想要触碰，被妘缨拦住:“大人莫急，再等等。”
虽然不知道要等什么，但张朝晖还是听话的停了手。
妘缨再次往那素帕上的蛊虫身上撒了更多的石灰，只见原本渐渐平静下来的蛊虫再次翻滚起来，众人也听见陶盅的声音变得更为尖细和激烈。
直到帕子上的蛊虫彻底不动了，那陶盅也平息下来。
张朝晖开口问道：“这是死了？”
“是。”
妘缨这才上前拿起陶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只指甲盖长短的虫子掉在帕子上，同样细长一条，但比那只子蛊要胖一些。
“不是说持母蛊的人会被反噬吗？”张朝晖下意识瞟了眼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反应的云老夫人。
妘缨看向云老夫人，微微一笑:“这就要问老夫人了。”
众人皆看向云老夫人。
云老夫人脸色铁青，却咬着牙没有开口反驳她，只有妘缨和陆则冕注意到了她僵得发硬的后背和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双手。
云孟青先反应过来，下意识皱眉斥道：“云缨！你什么意思？谁允许你在此胡说八道？！”
由徐氏扶坐一旁的云叔淮闻言也跟着帮腔：“是啊，缨姐儿，府尹和侯爷还在呢，你说话还是要注意些才是。”
“二哥，这你都不管管吗？”他看向云仲远。
云仲远看看云老夫人，又看向妘缨，迟疑一瞬，才道:“缨姐儿，是不是……弄错了？”
妘缨还没说话，陆则冕先走到云老夫人身边，声音幽冷:“老夫人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怕暴露什么，不敢开口？”
“我……”云老夫人脸色发白，终于再忍不住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后倒去，被脸色同样发白的陈妈妈伸手扶住。
“母亲！”
云孟青和云叔淮皆脸色大变，云仲远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老夫人晕过去了……”陈妈妈扶着云老夫人说道。
张朝晖忙道:“快请大夫来！”
案子还没开始审呢，人先晕了怎么行？
妘缨笑了笑，这是想借着晕倒，好逃避现实？
“我来吧。”她上前道。
张朝晖看向她。
妘缨对他一笑:“张大人忘了？我就是大夫。”
哦，他确实忘了，云四姑娘可是师从方太医的。
“那就劳烦云四姑娘给令祖母看看吧。”
妘缨走上前，搭上云老夫人的脉。
片刻，她收回手：“没什么大碍，只是被蛊毒反噬，损了精血，一时晕厥。”
这话说的……
众人看着妘缨眼神古怪。
陈妈妈扶着云老夫人的手微微发紧，她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妘缨:“四小姐，还请慎言！老夫人只是因为害怕蛊虫，加上您目无尊长污蔑她，气急攻心才会吐血晕厥罢了，哪里来的蛊毒反噬？”
妘缨勾唇:“我只是实话实话。”
“脉是四小姐把的，我们又不懂医，自然是四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陈妈妈心跳飞快。她到现在都还处在震惊当中，虽然不知道四小姐为什么会懂蛊，但她眼下只能赌这京城再没有别的大夫懂蛊，不然当初也不至于无人查出范氏真正的病症。
妘缨挑眉:“是不是污蔑，搜一搜就知道了，蚀魂蛊是蛊毒中比较低级的蛊，脆弱，容易死，一般都是好几对一起养，想来老夫人手里的蛊虫应该不止这一对。”
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也没想到她对蛊毒的了解超出她的想象，陈妈妈脸色剧变。
陆则冕立刻大手一挥:“搜！”
陈妈妈下意识想阻止，陆则冕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如同被掐住脖子，瞬间没了言语。
几个禁卫齐声应“是”，径直进了内室，翻箱倒柜。
张朝晖也朝自己带来的差役挥了挥手:“你们也去吧。”
“是。”
屋内静得令人窒息，只有内室里传来找东西的声响。
众人神情各异。
云熠抓着云琅的胳膊，低声道:“二哥，祖母当真……”
云琅神情沉沉，及时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乔氏和赵氏各自站在自己丈夫身边，一个紧张，一个平静。
云仲远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脸色白得不像话，只垂眼看着脚下的地砖一动不动。
云孟青和云大公子云岱皆抿着唇，紧紧盯着内室。
只有云叔淮和徐氏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担忧地守着云老夫人——
母亲要是有个好歹，他们三兄弟分了家，那他欠的七千贯就只能自己还了，这可不行！
妘缨看向张朝晖:“需要让她现在醒过来吗？”
“云四姑娘有办法？”
“有。”妘缨颔首，转头喊南溪:“将我的银针拿来。”
“是。”
南溪很快拿着妘缨的银针回来。
妘缨拿着银针上前，扎进云老夫人头顶百会穴中。
不过片刻，云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睛。
妘缨收了针。
“我这是……怎么了？”云老夫人喃喃道。
陈妈妈忙扶着她起身：“老夫人，您醒了？”
云老夫人坐起身，视线逐渐清明，晕倒前的情景回到脑中，她脸色一白，猛地看向妘缨。
这时内室的声响传到她耳中，她神情大变，惊怒喊道：“这是在干什么？谁让你们随意翻我的东西？！”
云老夫人说着便要起身，陆则冕淡淡开口:“本侯让人翻的，云老夫人有意见？”
云老夫人脸色一僵。
她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就算您是平南侯，也不能随意闯入别人府邸，甚至不经过我同意进我的房间翻我的东西。”
陆则冕笑了笑，手指轻轻敲着放在桌上的刀，漫不经心道:“两个月前秋猎祭祀大典上，勇毅侯被蛊毒所控，突然发狂，刀指天子，打伤禁卫数十，险些伤及陛下龙体，幕后之人一直没有查到。”
“砰”的一声，云孟青唰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
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哪里不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若是牵扯到皇帝，就不是小事。
谋害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搞不好他们所有人脑袋都得搬家。
屋内响起吸气声。
云孟青捂住自己的脖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云老夫人脸色彻底变了。
陆则冕没打算放过她，继续开口：“本侯奉旨调查此案，今日在云老夫人院子里发现蛊毒，云老夫人不配合调查便罢，一再阻拦本侯搜查，存的什么心思？”
云老夫人艰难开口:“都是误会……此事，与我没有关系……”
她确确实实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严重，竟然牵扯到皇帝。
此刻她终于生出后悔。
她早该知道的，云缨就是个扫把星，招惹不得的。
“指挥使，搜到了。”禁卫走出来，将手中瓷瓶呈给陆则冕。
看见那个瓷瓶，云老夫人眼前一黑，身子一晃。
完了，全完了。
看到云老夫人如此，云孟青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惨白着脸跌坐在椅子上。
其他人的脸色更好不到哪儿去。
陆则冕打开瓷瓶，拿出一方素帕，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颗米粒大小黑色虫卵一样的东西落在素帕上。
“云老夫人，请问这是什么？”陆则冕看向云老夫人，语气淡淡。
云老夫人还在试图逃避:“我不知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妘缨笑了下，走上前，倒了杯酒，拈起其中一粒虫卵丢进酒里。
众人只见那虫卵一入酒中，便很快化开来，再无踪影。
妘缨又将那杯酒倒在帕子上，南溪已经将偏厅用来泡茶的滚水拿了来。
滚水淋在帕子上，很快如先前一般凝成黑絮，再撒上石灰，那虫子便动了起来。
陆则冕看着云老夫人：“云老夫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连蛊毒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云老夫人激动喊道，抬手指向妘缨，面容狰狞:“是她，她素来与我不对付，平时就常常顶撞于我，定是她故意陷害我！”“只有她懂这劳什子蛊毒，这些蛊虫，定然也是出自她手！”
云老夫人尖厉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刺得人耳朵发疼。
“够了！”
一声怒喝，让云老夫人瞬间噤声。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面如死灰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云仲远。
云老夫人愣愣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云仲远闭了闭眼:“母亲，人赃俱获，你还要狡辩吗？”
“不是，不是我……”云老夫人说道，上前扯住云仲远的袖子，眼中滑下泪来:“远哥儿，连你也不信娘了吗？”
云仲远任由她拉扯自己的衣袖，眼角也滑下泪，声音疲惫:“母亲，您觉得儿子是靠什么坐到如今的位置的？儿子判过的案子，比您吃过的盐都多，您还要在我面前说谎吗？”
他承认自己平时在家事上是有些糊涂，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人，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他愿意糊涂。
但刑断狱案这些事情上，没有人能逃过他的法眼。
事情都到了这份上，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装糊涂。
云老夫人松了手，面色灰败。
八仙桌被撤了下去，云岱云熠等小辈都被清退，只留下妘缨和云家三房主事人以及云老夫人在场，屋内空旷了些，但气氛更紧张严肃了。
“云老夫人。”张朝晖在正中坐下，公事公办：“本府依报案到场，人赃并获，本府只问三件事，你据实答。其一——”
他举起那粒从云老夫人内室里搜出来装着虫卵的瓷瓶：“此物，从何而来？”
云老夫人沉默着没说话。
见她不答，张朝晖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其二，此物藏于你屋内，席上云四姑娘那盏酒由你贴身奴仆陈妈妈亲斟、亲督，你们是如何做到只让云四姑娘酒盏里有蛊毒，而别人的没有？”
云老夫人终于开了口，神情木然：“酒壶里有夹层，我特意提前安排好了，等到云缨那里时，按下机关，酒也刚好斟完，给别人斟酒时再顺势换别的酒壶。”
张朝晖颔首，下令让人将那酒壶拿来。
差役很快将酒壶拿来，张朝晖检查过，发现确实如云老夫人所说，酒壶里有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