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说什么……”乔氏支支吾吾:“只是吩咐我把你的东西原原本本还给你而已。”
妘缨看着她:“大夫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连大伯母都不叫了。
最后的机会……
乔氏眼神闪烁，犹豫不定。
云孟青看看妘缨，又看看乔氏，连忙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母亲要给云缨下毒的事，乔氏早就知道？
“难道你知情？！”云孟青觉得自己又想晕了。
“没有！”乔氏急忙否认，“我不知情！”
她看向妘缨:“缨姐儿，你相信大伯母，我真的不知道老夫人想害你！”
“当时陈妈妈只是说，老夫人有办法让你主动把钱还回来，我……我也不知道是这样的方法……”
妘缨听笑了:“还？那是我母亲的嫁妆，大夫人是不懂嫁妆是什么意思吗？那是我母亲的东西，只是放在你们云家十几年，你们还就真当成了自己的？”
她慢慢收了笑:“我母亲留下的一半嫁妆，几乎都被何氏和你收入囊中，这些钱怎么得来的，你敢说你半点不知情？！”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何氏肯把东西分你一半。”
乔氏脸色发白，放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了。
“我真的什么不知道……”她话语苍白。
妘缨又看向云孟青:“大老爷，你不会也想告诉我，你不知情吧？”
她姑且相信云孟青对云老夫人给她下毒的事、以及蛊毒的事不知情，但她不信乔氏得了那么多钱，云孟青作为枕边人就半点没有察觉。
不过是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罢了，这样既能享受这些钱得来的便利，又不用承担责任。
云孟青两腮紧了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猛地起身，“你不肯帮就不肯帮，没必要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们。”
恶心？
妘缨轻笑一声，目光冷寒，她还没嫌他们脏了她的眼，他倒先倒打一耙。
云孟青上前拽着乔氏起来:“行了！你是长辈，给晚辈下跪，成何体统？她铁了心不肯帮忙，还求她做什么？”
你也知道长辈给晚辈下跪不成体统，那怎么早不拉我起来！
乔氏暗自腹诽。
地面又冷又硬，她才跪了一会儿，膝盖就已经痛得不行。
偏偏云缨这个死丫头竟然不吃这一套，害她白跪一场。
云孟青自是不知乔氏心中所想，他下巴微仰，不屑地瞥着妘缨：“不过是礼尚往来送了份年礼给她，你真当她能在陆侯爷和林大人面前说上话了？”
妘缨看着他没说话。
似乎是见激将法也不管用，云孟青只能恼羞成怒地拉着乔氏走了。
离开海棠苑的云孟青和乔氏也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往侧门去。
“老爷，咱们去哪儿？”乔氏忙问。
云孟青冷哼一声:“我这么多年混迹朝堂，也不是吃白饭的，自家人不肯帮忙，咱们找外人也是一样！”
他也是有好些交好的同僚的。
平日在外吃饭喝酒，他可没少请客，如今他遇到困难，让他们帮忙说说情，总不过分吧。
乔氏有些担心:“咱们这次的事，不是小事，他们真的肯帮？”
云孟青咬牙:“肯不肯帮，问问就知道了，总好过在家坐以待毙。”
不料两人一道来到侧门，却被门房拦住了。
“大老爷，大夫人，没有四小姐的吩咐，小的不能放你们出去。”门房赔笑说道。
他说什么？
云孟青和乔氏皆瞪大眼睛。
“放肆！”云孟青大怒:“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丫头片子做主？”
乔氏竖眉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给我让开！”
门房依然含笑，只是身体未挪动半分，甚至还招手喊来了两个护卫一起堵在门口。
“还请大老爷大夫人见谅，二夫人有令，如今全府上下，皆由四小姐做主，四小姐说了，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府，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门房笑眯眯说道。
云孟青脸色铁青。
乔氏一愣，顿时火冒三丈。
她不过是因为身体不适，把中馈暂时交给赵氏管几天，赵氏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还“全府上下皆听四小姐做主”？
简直反了天了！
岂有此理！
云孟青和乔氏当即气势汹汹冲进二房。
“大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在休息，还请稍等片刻。”许妈妈拦在门口。
乔氏一刻都等不了了——
“赵贞娘，你给我出来！”
毕竟是弟媳的院子，云孟青也不好硬闯，站在阶下没动，但也没阻止乔氏硬闯。
赵氏还没出来，云仲远先出来了。
“大哥大嫂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
三天不见，云仲远憔悴了许多，气质颓丧，一身傲骨此刻尽数敛藏，以往的意气再也不见了踪影。
但乔氏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略微收敛了戾气，强忍着怒火道:“门房拦着我和你大哥不让我们出去，说是四丫头的吩咐，二弟妹说，以后全府上下，都要听四丫头的，此事二弟你可知道？”云仲远淡淡点头:“知道，此事也是我的意思。”
乔氏一怔，什么？
云孟青也愣住了，旋即皱眉:“老二，你疯了？你怎么能把这个大个府邸交给她一个黄毛丫头来管？！”
“等母亲案子落定，这整个云府，本来就会是她的，提前让她管着，没什么不好。”
云仲远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云孟青和乔氏一同愣在原地。
“老二，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管母亲了？”
“大哥。”云仲远看着云孟青，闭了闭眼，有些疲惫:“你清醒些吧。”
他这番无所谓的模样激怒了云孟青，云孟青猛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眼眶泛红:“老二，从小到大，母亲最疼你，什么都好东西都紧着你先挑，宁愿自己多做一份工，受苦受累也要送你去最好的书院读书……”
“你能有今日的成就，至少有一大半都是母亲的功劳，如今她老人家一时糊涂犯了错，你就不管她了？你这样对得起母亲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吗？！”
乔氏跟着垂泪道:“是啊，二弟，你以往不是最孝顺母亲吗？大周以孝治国，你也是做官的，怎么能连母亲都不顾了？可别是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蛊惑了。”
她说着有意无意看了眼从内室出来的赵氏。
赵氏哪里看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觉得厌烦，这夫妻俩，怕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在他们面前使这么拙劣的伎俩。
云仲远抬手握着云孟青揪他衣襟的手腕，感受到自己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在祠堂里想了三日，脑子清醒了，心也再无半分温度。
“母亲疼我，是因为我书读得好，因为我能考功名，给她挣诰命。”云仲远眼眶也染上红，语气自嘲：“大哥，母亲最疼的不是我，是那个能让她在外人面前脸上有光的云仲远。”
“母亲真正疼爱的儿子，是三弟不是吗？”
云孟青怔然，手下的力道松了下来。
云仲远笑了笑：“如果她真的疼我，就不会去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他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也……不会给我下药。”
此话一出，不仅云孟青和乔氏惊愕瞪大眼，连赵氏也惊了。
“你说什么？”云孟青愕然道:“母亲给你下药？”
什么时候的事？
乔氏和赵氏也都看着他。
云仲远拨开他的手，也没理会衣领被揪出来的褶皱，回到桌边坐下，依然挺直着脊背，赵氏却看到了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手。
云孟青跟着坐到他身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母亲怎么可能给你下药？她能给你下什么药？”
云仲远看着窗边盛放的红梅，眼神幽幽：“我和范氏六年都未能诞下子嗣，六年间，无论范氏看过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偏方，都怀不上，大哥觉得是为什么？”
不等云孟青回答，他便自顾自道:“因为问题主要出在我身上。”
夫妇双方没有子嗣，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怀疑是妻子的问题。
他和范氏也是同样，虽然他和范氏都找大夫看过，但相比起来，范氏看大夫的次数要比他多得多，偏方补药什么的也都是范氏在吃。
而给他看诊说他身体没有问题的那几位大夫，全都是母亲安排的。
“自从我和范氏成婚后，每隔十几日，母亲都会让秋宜送汤给我，都是些滋补的汤，有时候是药膳，我整整喝了六年。”
“每次喝的时候，秋宜都要盯着我喝完，说是母亲的吩咐，让我不要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云仲远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可从我和范氏和离，与贞娘成婚后，母亲送汤的次数，就渐渐少了。”
从一开始的十几日一次，到后头一个月一次，再到后面再也没有送过。
以前不觉得有问题，如今想来，竟然处处都是漏洞。
云孟青和乔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懵，这事他们是真不知道。
“怎么会？”云孟青还是有些不相信:“母亲最盼着你能诞下子嗣，怎么可能给你下药？”
是啊。
谁能想到，一个母亲，会给自己的儿子下避子药？
所以他从来没怀疑过那些汤有什么问题，当真以为是一个母亲的一片慈心，每一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云仲远心灰意冷，不想再去想这件事。
“大哥，不是我不管母亲。”他沉声说道:“母亲犯的是国法，我身为大理寺卿，理当避嫌，岂能徇私枉法？”
“忠孝忠孝，忠在前，大哥，我先是臣，后才是子。”
狗屁忠孝！
不想帮就不想帮，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云孟青暗骂了声“不孝子”，但有云仲远怀疑母亲下避子药在前，他也不好说什么。
母亲害了云仲远妻女，若真的还给云仲远下了避子药，那云仲远怨恨母亲，好像也没什么可苛责的。
他自认说不过二弟那张嘴，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云孟青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我和你大嫂想出门一趟，你让四丫头放我们出去。”
“如今府里都由缨儿做主，大哥想出去，征得她同意就行。”
见云仲远油盐不进，云孟青气的七窍生烟，但又拿他无可奈何。
乔氏径直朝赵氏伸手:“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掌管中馈的事，就不劳烦二弟妹费心了。”
赵氏坐着没动，笑了笑道:“大嫂，中馈你现在不适合管。”
她不适合？
乔氏脸色铁青:“笑话！我管了十几年的中馈，府中大小事务，哪一样出过什么差错？”
“二弟妹，我只是交给你暂管，还轮不到你当家做主！”
赵氏挑眉:“是吗？再过不久，大嫂应该就要走了吧？不忙着收拾细软，还有空闲来管这些琐碎杂事？”
“你！”乔氏指甲掐进掌心，恨不得扑上去抓花面前这张满脸写着“看好戏”的脸。
“你少得意！你不过是仗着巴结上了云缨，才敢如此有恃无恐，你以为她真拿你当母亲敬着？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利用？
只有有价值的人才会被利用，现在的她，正需要云缨的利用。
赵氏神情平静，并未因此而被激怒，反而打了个哈欠:“东西我不会给你，大嫂若没有其他的事，就请回吧。”
“许妈妈，送客。”
“是。”
云孟青和乔氏被请出了二房正院，两人只能又折返去海棠苑。
看着去而复返在外吵着硬要见她的云孟青夫妇，妘缨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一个。
“陆侯爷有令，在案子未查清之前，除了我之外的的任何人，都不得离府。”她直接搬出陆则冕的名头。
“你少拿陆侯爷出来吓唬人，他若真下了这样的令，怎么不通知我们？还除了你任何人都不得离府？你以为——”
看着眼前殿前司的令牌，云孟青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海棠苑，乖乖回了自己的院子，再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
正月初十，妘缨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