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看着她。
一双眼黑白分明，清澈如水，懵懂得让人一眼便能看透。
虽然看不到小姑娘全脸，无法判断其年龄，但也能从她的个子和身形看出来至少得有十岁以上了，可她的眼神却并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反而更像是几岁的稚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妘缨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小姑娘眉眼间有种熟悉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小姑娘开口问道。
晴娘有些紧张地将阿鱼往怀里搂了搂，这云东家莫不是要问罪吧？
阿鱼倒是没什么害怕，眨了眨眼道:“我叫阿鱼。”
阿瑜？
听见这个名字，妘缨眼神一动，想起来这小姑娘像谁了——
这小姑娘的眉眼竟然和陆则冕有些相像。
她记得陆则冕的妹妹就叫阿瑜。
“哪个瑜？”妘缨问。
阿鱼似乎是想到什么，高兴拍了下手：“鲈鱼羹！”
她说着拉了拉晴娘的衣摆，眼睛亮晶晶:“阿娘，晚上吃鱼羹？”
晴娘先应了声“好”，才对妘缨解释道:“我以打渔卖鱼为生，所以给小女取名阿鱼。”
原来是这个“鱼”。
妘缨颔首，目光还是在阿鱼眉眼间多停留了几息，越看越觉得和陆则冕像。
“阿鱼是你的亲女儿？”她忽然问。
晴娘搂着阿鱼的手微微一紧，眼中极快闪过一丝警惕，话说得肯定道：“是。”
妘缨看在眼里，目光从她和阿花如出一辙的深邃眉眼扫过，微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看向阿花问道:“准备什么时候走？”
阿花忙回道:“后日。”
“再过五日就是元宵，不看过京城的元宵灯会再走？”
“不了。”阿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京城的东西都太贵了，多住一日就要多费不少银钱，我也曾听说过京城的灯会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只是我们与灯会无缘。”
她自从获救，吃住都在钱小月家，好在等案子判定以后，官府抄了那凶手的家，给他们这些受害者赔偿了些银钱，拿到了赔偿，她日子才好过了些。
但赔偿也并不多，给钱小月家里的人买了礼物之后，剩下的钱，估计也只够她和晴娘阿鱼回家的盘缠。
“京城的元宵灯会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热闹，你们也难得来京城一次，既然有机会，不看过再走，岂不可惜？”妘缨弯了弯唇，“你若担心吃住，我铺子里伙计们住的院子还空着两间房，你们可以住那里，不收你们钱。”
阿花连忙摆手:“这怎么行……”
妘缨截断她的话:“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还能添些人气。”
她看了晴娘和阿鱼一眼，微微一笑：“今日是我寻春阁招待不周，让你们受了委屈，就当是给你们的补偿。”
受害者是阿鱼，阿花没法做主，只好看向晴娘。
晴娘似乎对妘缨更警惕了，眼神明显露出防备:“多谢云东家的好意，只是家中无人看顾，不好在京城多逗留，就不麻烦云东家了。”
阿花也感受到了晴娘的抗拒，正要跟着开口拒绝，便听面前的女子开了口——
“阿鱼脸上的伤，或许我能治。”
阿花话卡在喉咙口，什么？
晴娘神情一震，倏地看向妘缨。
阿鱼也看向妘缨，眼神依然懵懂无垢，但明显露出几分惊讶。
顾不得质问妘缨是怎么知道阿鱼脸上有伤的，晴娘连忙开口：“云东家说的可是真的？”
阿鱼脸上的烧伤，她也想过不少办法，看过不少大夫，但都没用。
她之前还听说刘家悬壶堂的玉容膏祛疤效果很好，只是卖的很贵，三百贯一盒，她变卖“家底”凑钱买了一罐，结果一盒玉容膏用了一大半，阿鱼脸上的伤疤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拿着药去找悬壶堂理论，逼得悬壶堂那位神医亲自出来看了阿鱼的伤，神医说这种程度的烧伤，除非神仙在世，否则根本不可能恢复。
最终三百贯白白打了水漂，悬壶堂背后有靠山，她无力与之抗衡，只能自认倒霉，从此后，对于阿鱼的伤，她也差不多死心了。
可这位云东家，却说她能治？
晴娘激动过后又渐渐冷静下来，云东家之所以说能治，多半是因为她还没亲眼没看过阿鱼的伤，不知道阿鱼伤得有多重。
“云东家怎么知道阿鱼脸上有伤？”她终于想起来问。
莫非这位云东家当真医术卓绝，只看了一眼就能知道阿鱼的情况？
妘缨笑了笑:“猜的。”
晴娘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心中不免失望，猜的，也就意味着她并不知道阿鱼伤得如何，医术……也存疑。
“不用了。”晴娘垂了垂眼，搂紧阿鱼:“无论阿鱼是什么样，她都是我女儿，我会爱她护她一辈子。”
她不吝啬为阿鱼的伤花钱，但明知没有希望，何必去赌？
之前的三百贯就是教训，若是像那玉容膏一样只是没效果还罢了，万一让阿鱼伤势更重，那就得不偿失了。阿鱼回抱住晴娘，乖乖靠在她怀里，什么也没说。
“阿花？”
一道喊声传来，打破了院中的安静。
阿花转头看去，却见是阿圆。
“阿圆姐姐！”她高兴喊道。
阿圆抱着一大包纸包走过来，好奇地看了晴娘和阿鱼一眼，又看向妘缨:“小姐，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妘缨道:“在说治伤。”
“治伤？”阿圆眨巴眨巴眼:“谁要治伤？”
她看向蒙着脸的晴娘和阿鱼，明白了。
“你们找我家小姐治伤？”
晴娘正要说“没有”，就听面前的小丫鬟看着她们满脸“你们真有福气”的表情——
“我家小姐可是太医局提举的关门弟子呢！求我家小姐诊病的人都排不上号，能让我家小姐出手给你们治伤，你们福气大了！”
晴娘一愣:“太医局提举是什么？”
太医局她知道，就是专门给宫里的贵人们看病的地方，里面的大夫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但太医局提举又是什么意思？
阿圆仰起下巴，一脸自豪:“太医局提举就是太医局的长官，所有的太医都归他管。”
晴娘眼睛微微睁大，太医局里的太医都是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大夫，能管所有太医的人，那岂不是最好中的最好？
她不由看向妘缨，眼底又重新燃起希望。
妘缨一笑:“方便让我看看阿鱼的伤吗？”
茶室里多放了两个炭盆，屋内暖和多了。
阿圆将怀里的纸包一个一个放下，一边介绍:“这是梅家的鳝鱼包子，这是陈家铺子的间道糖荔枝，金丝党梅，滴酥鲍螺，曹婆婆肉饼……”
看着一大桌子的零嘴小吃，妘缨道:“喊他们来分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掌柜和阿生很快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任天真夫妇，以及已经被教育过的小石头。
任天真拉着小石头来到晴娘和阿鱼面前，递上一个匣子，屈身施礼道:“孩子胡闹，让客人受惊了，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石燕沉默地跟着拱手赔礼。
晴娘吓了一跳，忙起身推拒道:“娘子客气了，道歉我们收下了，赔礼就不必了，一点误会而已，哪里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任天真笑道:“事情虽小，却也是我家教不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吃食，客人收下吧。”
她将匣子交给小石头，拍了拍他的背，小石头抱着匣子塞进阿鱼怀里，奶声奶气:“姐姐对不起，小石头不是故意的，阿娘说，妖怪都是吃人的坏蛋，姐姐不吃人，姐姐是受伤了，不是妖怪，小石头不知道，是小石头说错了。”
匣子里的糕点果子的香味散出来，飘进阿鱼鼻尖，阿鱼下意识伸出手，又收回，看向晴娘。
晴娘弯了弯眼睛，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阿鱼这才接过匣子。
屋内众人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转身去分阿圆买回来的各种零嘴和小吃，气氛轻松而愉悦。
阿圆将三包糖果子分别塞进阿花晴娘和阿鱼怀里。
看着手里的糖果子，又看了看那边互相说笑打趣的王掌柜几人，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晴娘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阿花说得没错，云东家真的是个好人，和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不一样。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云东家。
众人分完了小吃，便都同妘缨告退，各去做事，阿圆和阿花也捧着炒栗子和糖糕出去了，并贴心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妘缨和晴娘阿鱼三人。
晴娘摸了摸阿鱼的头，轻声诱哄道:“阿鱼，让云姐姐看看你的伤好不好？阿娘一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阿鱼看向妘缨，妘缨弯唇:“只是看看，不做什么。”
阿鱼抱紧了匣子，低下头，声音粗哑:“好。”
晴娘慢慢解开阿鱼的项帕，露出阿鱼脸上扭曲丑陋的疤痕。
妘缨眼神凝了凝，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握紧。
原来是烧伤。
如此严重的烧伤，可见阿鱼之前遭遇了什么样的疼痛。
“疼吗？”她问。
母亲和姨母们在大火里，是不是也这样疼？
晴娘见妘缨并未露出嫌弃厌恶的眼神，反而满是真切不掺假的疼惜，不由对她更多了几分好感。
阿鱼也终于敢抬起了头。
她似乎怔了下，随即伸手擦去妘缨眼角渗出的水光，轻轻摇头:“姐姐别哭，阿鱼现在已经不疼啦。”
妘缨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任由阿鱼为自己擦眼泪，笑了笑:“好，姐姐不哭。”
“姐姐要开始给阿鱼看伤了，阿鱼怕吗？”
阿鱼摇头:“不怕。”
妘缨弯唇一笑，凑近阿鱼的脸，伸手抚摸查看。
晴娘屏住了呼吸。
半晌，妘缨终于收回手，开口:“能治。”
“真的？！”晴娘激动站了起来。
“嗯。”妘缨点头，话音又一转：“不过治疗时间很长，至少需要三年，且只能淡化疤痕，让疤痕颜色看起来与周围皮肤无异，在灯影、面纱、几步之外让人看不分明，恐怕无法恢复如初。”晴娘自然也清楚这种程度的烧伤想要恢复如初是天方夜谭，能淡化疤痕，让阿鱼一年四季不用再围着厚厚的项帕、时刻担心被人看到脸上的伤，也是大好事。
“只要能治，多长时间都使得。”
晴娘一阵激动，搂着阿鱼眼圈发红，她的阿鱼，总算有希望了。
阿鱼不太能听得明白，但也听懂了“能治”两个字，眼睛亮了亮，情绪却并不如晴娘那般激动，只乖乖由晴娘抱着，手还在晴娘背后拍着，像在哄她一般。
晴娘缓了缓心情，想起一个现实问题:“云东家，要治阿鱼的脸，总共需要花费多少钱？”
妘缨道:“要治了才知道。”
晴娘抿了抿唇:“云东家能不能说一个大致的数额，我好有个准备，早做打算。”
想想那三百贯的玉容膏，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药材价格定然也不便宜，而且给阿鱼看病的还是太医局提举的关门弟子，诊金也不能少了。
三百贯怕是都不够。
她也得考虑开始赚钱攒钱了。
妘缨却没有回答晴娘的话，只帮阿鱼重新围好项帕，一面对外面喊道:“阿圆。”
外面应了一声，门很快被推开。
“小姐，您找奴婢？”
妘缨看着阿鱼道:“阿鱼和阿圆姐姐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姐姐有话和你阿娘说。”
阿鱼看了晴娘一眼，听话地由阿圆牵着出去了。
屋内只剩妘缨和晴娘。
晴娘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阿鱼的伤有什么问题不方便当着阿鱼的面说，才要把阿鱼支开。
“怎么了？云东家，是不是阿圆的伤有什么问题？”她忙紧张问。
妘缨看着她，直接开口:“阿鱼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没料到她说的是这个，晴娘神情一顿，没说话。
看她没立刻否认，妘缨心下了然，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继续道:“你是南蛮人，对吗？”
晴娘一惊，下意识绷紧身体。
片刻，她放松下来，道：“你说能给阿鱼治伤，就是为了让我们留在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