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看着面前的册子和钥匙，沉默得更久。
她看向院子里正和小丫鬟们玩翻花绳的阿圆，开口：“那阿圆呢？”
素秋也跟着看向窗外。
庭院里，几个丫鬟围在石桌边上，正在说笑打闹着玩翻花绳，阿圆赢了一局，圆圆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脸比以前在江宁府时胖了一圈，圆嘟嘟的，像福娃娃，原来满是茧子粗糙无比的手，如今也养得似水葱一般了。
看着阿圆脸上的笑容，素秋不由也笑了，眼角却浮现水光。
“让阿圆跟着您吧。”她说道。
妘缨道:“你不问问她吗？”
“不问了，就让她留在您身边吧。”素秋摇头说道。
“奴婢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回去守着小姐的墓，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可阿圆还年轻，她后半辈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该困在江宁府那一方天地里。”
“四小姐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有大造化，奴婢看得出来，阿圆跟在四小姐身边很开心，也很安心。”
妘缨看着她:“你已经决定好了？”
“是。”素秋语气坚定。
妘缨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将桌上几本账册挑出来，递给素秋道:“江宁府那边的铺子当初走的时候都变卖了，但还有不少田地，你既然要留在江宁府，那些田地，交给你正好。”
“范老太太留下的嫁妆里，有一处庄子，就是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我把那处庄子的地契田契都给你，你拿着，回去了也能有个安置的地方。”
素秋看着账册，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接下了。
“四小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妘缨道:“你说。”
素秋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道：“临走之前，我还想见一见何绣珠，不知道行不行？”
何绣珠，是云老夫人的名字。
妘缨没问素秋想见云老夫人做什么，只道：“我让南溪问问陆侯爷。”
云老夫人如今关在殿前司，要见人，需征得陆则冕同意。
素秋感激施礼:“多谢四小姐。”
鉴于素秋明日便要出发离开，妘缨当即便叫来了南溪让她去给陆则冕传话。
暮色四合，长街灯火依次亮起时，妘缨带着素秋出了门。
凌识驾车，载着两人在城西一处巷子停下。
罩着斗篷遮住大半面容的妘缨和素秋二人穿过巷子，便见外面是空荡荡的大街，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辕处坐着羽书，正百无聊赖甩着马鞭。
瞧见两人走出来，羽书停了动作，一跃而下，恭敬上前行礼。
“属下见过云四小姐。”
“不必多礼。”妘缨笑道，上下打量他一眼:“长高了。”
羽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过了年，属下满二十了，总该长高些。”
大概是听到外面的说话声，马车车帘掀起，露出陆则冕的脸。
陆则冕看到妘缨时唇角微微漾开一抹笑：“云四姑娘。”
妘缨摘下兜帽，施礼道:“麻烦了。”
“举手之劳罢了，云四姑娘不必对我如此客气。”
陆则冕打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
殿前司衙署在宫城西侧的内城中，属内城右二厢，厢内除了殿前司衙署，还有军营，居民极少。
一路走来十分安静，素秋有些紧张地挨着妘缨，大气不敢喘，只敢偷偷瞟了对面坐着的陆则冕几眼。
虽然她对陆则冕已经不陌生了，但对方气场实在太强，这么近距离接触，她实在无法做到像四小姐一样坦然自若。
马车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来。
“侯爷，云四小姐，到了。”
几人下了车。
妘缨抬头望去，一片乌瓦高墙，门楼重檐，屹立在黑色天穹下，气势迫人。
临街三座门，中门最高，门楣上一面黑底金字的横匾，“殿前司”三个大字，在灯火映照下，闪着金光，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金戈铁马之气。
四个当值的军汉立在门洞里，着兜鍪、铠甲，手按长枪，目不斜视。
大门平时不开，妘缨和素秋跟着陆则冕走进了右边的掖门，羽书跟在后面。
“见过指挥使！”
陆则冕这张脸在夜里也依然耀目，门口守卫隔着老远就瞧见了人，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两人也只用眼角余光看了眼整个罩在斗篷里的妘缨素秋，半句都没多问。
陆则冕“嗯”了声，带着妘缨和素秋进了门。
殿前司牢狱在衙署最里面，三人七弯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
夜晚的牢房光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羽书提着灯笼走在旁边给三人照明，光打在墙上一晃一晃。
殿前司不是司法衙署，牢狱并不大，犯人也没几个，云老夫人被关在最后一间。
几人在铁栅面前停下脚。
“人在里面，需要开门放你们进去吗？”陆则冕问。
妘缨看向素秋，素秋摇头。
“不用。”妘缨道。
陆则冕点点头：“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一声就好。”
“多谢。”
羽书多点了几盏灯，还点燃了墙上斜插着的火把，屋内顿时亮起来。
听着陆则冕和羽书的脚步声远去，素秋才靠近铁栅栏，冲里面朝着墙壁躺在干草上的人开口:“老夫人。”
那具身体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何绣珠。”
听到这个名字，云老夫人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微微动了动。
素秋伸手抓住栏杆，咬牙看着里面的身影：“何绣珠，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
对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当初给我家小姐下毒的人，是秋宜吧，她自始至终都是你的人，是你放在我家小姐和二爷身边的眼线，你害死我家小姐，又借大夫人的手，害死了秋宜。”
妘缨不由转头看向素秋，微微挑眉，看来素秋心里也是清楚范氏的死不对劲的，并且这半年在云家也没闲着，打听到的事不少。
秋宜的事，她也是前几日，才从张朝晖拿给她看的陈妈妈的供词里知道的。
这件事她并未告诉素秋。
“我家小姐六年不孕，也是你做的手脚，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