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治疗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阿鱼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鬓角，连里衣也都湿透了。
脸上的伤痕处血污一片，又红又肿。
因为哭过，她一双眼红彤彤的，可怜又漂亮。
“好了。”妘缨收起针，摸了摸阿鱼的额头以作安慰，“我现在给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她将阿鱼脸上的血污处理干净，敷上厚厚的药膏。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伤痕上，减轻了些许疼痛，阿鱼颤抖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
“扶着她起来吧。”妘缨说道。
晴娘扶着阿鱼坐起身。
阿鱼的眼睛还在不自觉地流泪，未免泪水打湿伤口，晴娘只好用手帕摁在她眼下。
妘缨用布把阿鱼的伤口包好，只露出鼻子和嘴巴以供呼吸。
“我明天再来给你换药，注意不要让伤口碰水，也别去按压抓挠，记住了吗？”她认真对阿鱼说道。
阿鱼乖乖点头，晴娘跟着答应一声:“我会看着她。”
妘缨一笑，摸摸阿鱼的头:“乖。”
收拾好东西，她打开房门，便见陆则冕正坐在院中石桌旁。
“怎么样？”陆则冕忙起身问。
妘缨道:“治疗很顺利，阿鱼很乖，很坚忍。”
她回头看向正从屋里出来的晴娘和阿鱼，笑着补充道:“我们阿鱼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娘。”
听到夸赞的阿鱼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弯起了眼睛。
陆则冕走到阿鱼跟前，将手里的纸包递给阿鱼:“阿鱼辛苦了，这是哥哥给阿鱼的奖励。”
他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漂亮又香甜的十色花花糖。
阿鱼眼睛微微发亮，不等她看晴娘征求意见，晴娘便已经开口:“吃吧。”
“以后哥哥给的东西，阿鱼可以直接收下，不用听从娘亲的意思。”
阿鱼眨眨眼，似懂非懂，但“吃吧”两个字她还是听明白了，遂伸手接过花糕。
想张嘴道谢，只是嘴唇一动便扯到脸上的伤，不由皱眉“嘶”了声，两眼泪汪汪。
陆则冕摸摸她的头，声音很轻:“这是哥哥欠你的，不用道谢。”
阿鱼眼神懵懂，只低下头去看纸包里的花糖，从里面挑了颗海棠花模样的花糖小心地放进嘴里。
“阿鱼姐姐！”
小石头的声音由远及近，冲到阿鱼面前，好奇看了看她的脸，也没多说什么，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一面道:“娘说外面冷，我们进屋去玩七巧板……”
一高一矮两个小孩子手拉手进了屋。
陆则冕看着阿鱼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未曾收回视线。
片刻，他转头看向妘缨:“阿瑜的脸，当真没有办法恢复如初了吗？”
妘缨摇头:“不能……”
她说着看到一旁的晴娘，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下，迟疑道:“恢复如初的办法倒是有一个，但仅凭我的能力，做不到。”
“什么办法？！”陆则冕和晴娘异口同声开口。
妘缨在庭中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传说有一种蛊虫，名为焕颜蛊。”
蛊虫？
陆则冕一怔。
一旁的晴娘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多看了妘缨两眼。
妘缨也看向她：“你是南蛮人，应该知道桑林部落吧？”
晴娘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一下，面上平静道:“我身上虽然流着南蛮人的血，但我是在大周出生的，从小便在大周长大。”
“不过桑林部落的事，我倒是也有所耳闻，听说这个部落的人擅蛊。”
这事妘缨倒是第一次知道，晴娘看着三十来岁，没想到竟是在大周出生的，也就是说，她的父母都是南蛮人，并且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迁徙到了大周。
三十多年前吗？
桑林部落便是三十多年前覆灭的。
妘缨若有所思看了眼晴娘，道:“是，焕颜蛊据说是桑林部落王室才会培养的蛊，此蛊专噬腐肉，其毒液能激发生机，让萎缩坏死的皮肉重新生长。”
“我施针药敷后，再辅以焕颜蛊，或能令阿鱼脸上的烧伤彻底痊愈，恢复如初。”
妘缨放下茶杯，看着陆则冕和晴娘:“但我不会养蛊。”
她虽然略通蛊术，懂得如何解蛊，但从未养过蛊。
养蛊非一日之功，也不是轻易就能养成的。
并且，这焕颜蛊，乃是桑林王室不传之秘，要怎么养，她并不知晓。
再说了，云老夫人才因为造蓄蛊毒下了大狱，她再来养蛊，总是不妥。
陆则冕也知道其中利害，便也歇了心思:“罢了。”
他看向屋中，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眉眼柔和下来，不论阿瑜的脸能不能治好，他都会护着阿瑜一辈子。
晴娘也跟着看向里屋，眼神明灭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妘缨和陆则冕没在别院多留，和晴娘聊了些阿鱼以前的事，就离开了。
回去路上，陆则冕说起何康的事。
“我让迟风亲自去了涪州，但何康已经被人提前灭口了。”妘缨抬眼看向他:“何康死了？”
“是。”陆则冕道:“凶手还没查清楚，我让迟风取了何康的头发和血派人快马送回来，眼下还在路上，到时候还要麻烦云四姑娘。”
这是想让她用通灵之术查找凶手了，妘缨点头道:“分内之事。”
何康也关系到范氏之死，她没理由拒绝。
“何康背后恐怕牵涉不小，迟风那边还在追查，若有消息了，我会派人通知云四姑娘。”
妘缨应声“好”，转而问起莫州雪灾和真定府的情况。
“莫州那边有王大人和勇毅侯在，已经稳住了局面。”
至于真定府——
陆则冕微微拧起眉，沉声道:“他们在军中安插了刺客，李一啸路上接连遭遇三次刺杀，幸而提前做了准备，没受什么伤。”
“昨日援军已经赶到真定府，真定府之围暂时是解了，但北齐不仅没退兵，还在不断增兵，恐怕后面有大动作。”
妘缨神色也沉重起来。
北齐和大周已经三十年没发生过战事了，如今北齐突然发难，很显然早有准备，大周朝堂如今的情况，能不能应付这场战争还难说。
南蛮那边，怕也不会安分守己，很可能趁机分一杯羹。
覆巢之下无完卵，天下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
陆则冕下意识伸手想抚平妘缨眉间忧愁，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转移话题道:“对了，云四姑娘，陛下让我问你，令祖母这次犯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妘缨收回神思看向他，表情疑问。
陆则冕道:“何氏所犯之罪，云家三房都逃不了，陛下让我问你的意思，是想都处理了，还是留下你们二房？”
按照律法，云家大房三房是无论如何都要被流放的，只有二房，能因为和妘缨的关系，能有一线“生路”。
但这一线“生路”，也还要看妘缨的态度。
妘缨沉默一瞬，道:“留下吧。”
云仲远虽然在范氏的事情上并不无辜，但罪魁祸首毕竟是云老夫人。
而等云老夫人被正刑，云仲远依礼不必为“刑余之人”守制，能继续做官，可满朝清议会记他一辈子“母陷十恶”，这对于以往最重孝道的云仲远来说，是比流放还要狠的惩罚。
陆则冕道:“你父亲前日向陛下递了辞呈，陛下驳回了。”
妘缨笑了笑:“大理寺掌天下刑罚，关乎民生，眼下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再发生动荡。”
云仲远别的不说，掌管大理寺这些年来，还没出过什么差错，功劳还不小。
这短短几个月来，枢密院、三司、政事堂都发生了变动，如今北齐外敌虎视眈眈，朝堂内部又分成几派，各有异心，都不安稳，皇帝正是用人之际，这个节骨眼儿上，大理寺确实不宜再生变故。
陆则冕看着她，微微一笑:“云四姑娘胸怀宽广。”
妘缨微笑摇摇头:“我也存了私心。”
赵氏和云熹云宴到底无辜，她也有心想留下他们。
除了他们，还有云琅云熠，以及云绮云茹几个姑娘，更没做错什么。
几个姑娘也差不多都到了嫁人的年纪，若是流放了，婚事可能就只能在流放之地找了，关乎女孩儿们一辈子，她也不太忍心。
妘缨想了想，看向陆则冕问:“之前追回封桩银和秋猎救下勇毅侯时，陛下曾让侯爷问我要什么赏赐，我那时说先欠着，不知道这赏赐现在可还作数？如今能否向陛下讨要？”
陆则冕微微挑眉：“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会赖账，云四姑娘是想好要什么赏赐了？”
“嗯，想好了，只不过我想换一换。”妘缨说道。
她看着陆则冕，抬手施礼:“还请侯爷帮我问问陛下，我想向他讨个人情，拿这两次的赏赐，换我几位兄弟姐妹免于流放，不知可否？”
陆则冕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虽然惊讶，倒也不意外。
云四姑娘看着不好接近，其实最是良善心软。
“好，我会转告陛下。”
两人聊这几句话的功夫，寻春阁便到了，妘缨下了车，同陆则冕告别，带着阿圆和陆则冕给的香料回了云府。
不想走到门口，却见一三十来岁文士打扮的男人正在门口徘徊。
男人瞧见她下车，眼睛一亮，忙迎上前，打量她一眼，施礼道:“不知可是云四姑娘？”
妘缨颔首:“我是。”
男人大喜，再次施礼:“在下乃大理寺少卿柳塘，有要事求云四姑娘帮忙，还请云四姑娘通融。”
大理寺少卿，上云家的门不找云仲远，找她帮忙？
妘缨看他一眼，伸手做请:“柳大人随我进去详谈吧。”
柳塘忙跟着妘缨进了门，一面问:“不知云大人可在家中？”
“在。”妘缨点头，随即吩咐下人：“带柳大人去花厅，好生照料，派人去请二爷过来。”
因为云老夫人的事，云仲远和云孟青都被停职在家，等候发落。
下人应声去了。听她称呼云仲远为“二爷”，柳塘不由诧异看了她一眼，倒也礼貌地没多问。
“还请柳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云四姑娘请便。”
妘缨先回海棠苑换了身衣服，才回到花厅。
花厅里，云仲远已经在了。
两人正聊着大理寺的案子，见妘缨进来，便停了话头。
“不知柳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妘缨在一旁坐下问道。
柳塘看了云仲远一眼，吸了口气，道:“是有一桩案子，想请云四姑娘帮忙。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桩案子他查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查出什么线索，眼前这位云四姑娘，看着没什么特别，当真能帮上忙吗？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张朝晖给他的建议，说什么云家四姑娘会“死人托梦”，让他来试试。
说实话，他觉得张朝晖疯了，但案子没进展，眼看着期限快到了，陛下那边无法交代，他也不得不生出试试的想法。
而且这云四姑娘是他顶头上司云大人的女儿，倒让他多了两分信任。
“什么案子？”
“不知道通进银台司公文失窃案，云四姑娘可有耳闻？”
妘缨点头:“莫州雪灾？”
莫州之所以爆发叛乱，便是因为求援折子被压了，导致灾情扩大，此事便是通进银台司一小吏所为。
她记得李九打听来的消息说，通进银台司那小吏留下认罪书后自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背后主使，皇帝将这件事交给了大理寺和御史台来查。
云仲远被停职，事情自然就落到柳塘头上。
“是。”柳塘说道:“不知道云四姑娘可有办法查到这勾押官背后的人？”
“死人托梦”，他倒还真想见识见识，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一旁的云仲远安静听着他们说话，并未插嘴，听见柳塘的请求神情也没有变化，似乎并不意外一般。
见云仲远这幅模样，柳塘心里又多了些信心。
妘缨一笑:“可以试试。”
“大人可带了那勾押官的头发鲜血等物？”
柳塘忙从怀里取出一布包，递给妘缨道:“带了，这是那勾押官的头发。”
还好张朝晖提前和他交代了，说需要带着死人的头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