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顾!”
这两个字,让顾活心中震动了一下,一时间眼睛有些潮湿。
低下头喝酒以掩饰自己的神色变化。
许郎中的岳父的姑姑,也就是许郎中的奶奶一辈,距今可不少年了,少说五十多年,如此说来……
“您岳父贵姓?”顾活忍不住问许郎中道。
“姓刘。”
“哦。”
顾活心中有些失落,自己的娘是姓张的,不是姓刘,看来不是一家。
但就算是只是听说‘岳父的姑姑嫁到了榆树沟’,就算不一姓,顾活心里也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子难言的亲切。
菜上齐,刘桃花并未上桌,而是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陪着说说话。
男客来,女眷不上桌,这是大秦规矩,但山村地方小,大家年纪都大了,避讳本来不多。顾活坚持让了几次,刘桃花终于也坐下来陪着一起吃饭了。
大家一起说起来当年的事情,各种穷苦,各种雪灾,旱灾,蝗灾,都是不胜唏嘘。
说到曾经曾经有的几个饿死人的荒年,更加气氛沉重。
顾活了解的以往信息差不多了,就很轻松的将话题转到现在生活上来。
大家的兴致才又高了起来。
顾活的话术高明,吃一顿饭的功夫,将许曜一家人的底子掏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老爹老妈还毫无察觉。
一片欢笑中,许曜小时候尿床尿了个正方形的事情都被抖了出来。
“这小子打小不让人省心啊,抓着那么大的蛇就钻被窝啊,非说抱着那东西凉快。”
“三岁半骑着大鹅跑,结果大鹅冲下山坡到了河里差点淹死他,还是老黄狗把他叼上来的……”
“邻居家老黄狗生了狗崽,他赖在狗窝里喝狗奶死活不出来还不让小狗吃,将人家小狗饿的嗷嗷叫唤……老黄狗气的口吐白沫还要奶他……”
“我去抱,他叼着狗奶头不放,将老黄狗肚子拉的那么长,那狗疼的直叫唤,他还委屈嗷嗷哭,好不容易从狗窝抱回来,当晚就尿了方方正正的一大块,连被子带褥子带床单带下面的草席,草席都烂了……”
“骑着邻居家大狗满山的骑马打仗……”
“那头老黄狗一直活到他十六岁才死了,临死那几天还专门跑来舔他……”
说着说着,刘桃花就眼眶发红。
许曜尴尬得无地自容,娘哎,您可闭嘴吧,您儿子算是出名了,这是我长官的长官的长官的……长官啊……
许郎中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物,也不怯场,给顾活又倒满了酒,殷勤相让。
眼看着聊的气氛越来越热乎,许郎中也开始试探的说话。
“这位兄弟一看就是大人物,我儿顽劣,处在乡村我俩也不懂怎么教儿子,兄弟你要是有兴趣,就提点他两句处事经验,也让这小子长长见识,知道一点外面的世界。”
许郎中期待并且不安的看着顾活,不知道对方给不给这个面子。
山民不懂外面的事,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巴结可以巴结的一切大人物,尽可能地给儿子铺铺路。
顾活精准地吃透了许郎中的意思。
笑着对许曜说道:“我可没什么处事经验可教你的,我和你爹等人这些过来人的经验对你们年轻人来说无用,就算跟你说一百遍,但等你真正遇到的时候,还是避免不了吃亏。”
这句话,让许郎中叹了口气。
喝了一大口酒,默默点头。
“但今天吃了你家的饭,我就告诉你几句话吧。”顾活说道。
“您说。”许曜很郑重。
他知道这人身份的,当然明白,这种人只要真想开口,就必然是金玉良言。
许郎中和刘桃花也顿时兴奋起来。
刘桃花高兴的站起来,道:“我再去添个菜。”
匆匆走进厨房。
“去经历,去踩坑。”
顾活缓缓的对许曜说道:“只需要在每次经历和受伤之后,懂得反思,就是最成功的人。”
“去经历人心,才能去看人心。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同的人心之中打滚。”
“莫要轻说看透世情,莫要轻言世态寒凉。”
顾活淡淡的道:“因为你自己,毕生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而活。别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损害了你的利益,不过是你利益受损了,与整体世情无关,仅此而已。”
“先认清楚自己的有所求,然后淡看人间的诡谲。”
“人心便是如此。”
“若论人心,天下人,包括自己在内,皆可杀!”
顾活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突然想起了自己师父白主,师父就是这么说的:天下人,论心皆可杀!
“多谢……”
许曜字字句句听在心里,本想说‘多谢大人指点’,但说到‘大人’两个字竟然说不出口,嘴巴上如同突然贴上了封条一般,急忙改口:“多谢先生指点。”
换成‘先生’居然就立即说出来了。
不由得心里暗道神奇。
这位顾大人真是有神鬼难测的手段。
吃完了饭,顾活又坐着喝了会儿茶水,然后才提出告辞。
他本想在这里停留吃顿饭的功夫,但是越说越是感觉亲切,不舍得离开,居然逗留了这么久,还喝了不少酒。
已经是半夜,许郎中努力挽留,但顾活坚持要走,说什么都留不住。
“大胖,你送送先生。”
许郎中和妻子站在门口,目送。
许曜负责起来‘送迷路的顾先生走出大山’的任务,一起往外走。
顾活负手走在前面,一路无话。
一直到了路口,才转头,轻声道:“许曜,好好孝顺你的母亲。”
许曜答应一声,心里觉得挺怪异:我双亲俱全,你说这话,是不是应该带上我的父亲啊?
顾活站定,对他笑了笑,拿出来一个玉瓶,里面有两颗丹药。
递给许曜,轻声道:“给你的父母服下,我保一位母亲,此生无病。”
“谢大人!”
许曜视若珍宝的接过来,两眼闪光,心中激动。有这两颗药,爹娘的身体健康,真正可以放心了。
顾活看着他,眼神悠远。
眼前的是许曜,他眼里却透过许曜,看到了当年那个风雪中瑟瑟发抖绝望哭泣的孩子,看到了那个风雪中绝望无助的母亲。
如同两个时空,突然同时到了眼前。对比之强烈,让人心神颤抖。
就当是,对过去那对风雪中生离死别的母子,一次救赎吧。
顾活眼底深处,一丝羡慕与落寞一闪而过。
都是在这片山里,两村毗邻,只隔了一道山梁,但是命运,却为何如此巨大的不同?
这个少年也要走上自己当年的路。
而自己当年的路,却是自己在生生死死千磨万苦之后才走上去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加有些羡慕。
命真好。
不仅有娘,路还这么顺,唯一不如自己的,就是自己起点就遇到了师父,而这小子……这一点上运气不如自己好。
“大人为何……”
许曜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顾活今天所做的事情都有点无法理解,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会做这种事?主动搭讪山村农妇,屈尊农家小院,粗粝饭菜,山村劣酒,闲话家常……
这哪点像是云端大人物做的事?
顾活淡淡笑了笑,不答,道:“我要走了,你好好干吧,长大了,是男人了,要照顾好家。”
“是。”
许曜点点头答应一声,突然壮起胆子,鼓足了勇气,把握住这个可能是平生仅有的机会,问道:“大人,我这个……距离镇魔力士,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