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曜正襟危坐，态度无比认真。
顾活的妻子自然也是大人物。这样的大人物要教他的，绝非等闲货色。
所以，他立刻凝神，把全部注意力都聚了起来。
白棠声音缓慢，刻意让他把每个字都听清、记牢。
“其中之一，是极致的进攻：极其凌厉，凝聚神魂、心意、身的所有力量，瞬间爆发，甚至能击败或击杀修为高于自己的人。名为：无前。”
白棠道：“第二种是极致的防守：滴水不漏。哪怕面对高出你一个大境界的人，凭这一招，你也能保命。名为：无伤。”
“第三种是退走：一旦遭遇强敌，瞬间爆发，在自己极限速度的基础上提升三倍，用于逃命。面对追杀，可以从容逃逸。名为：无迹。”
白棠看着许曜，语气里满是诱惑：“我再重申一遍：你只能选一种，不能全要。而且刚才已经提示过，你答应了。”
“你选哪种？”
被白棠这么一问，许曜登时愣住。
他原以为，不管这三种是什么，自己随便选一种便很好、很满足了。有的学就挺好，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更不该贪心。
可听白棠介绍完，他顿时无所适从——因为，真的想全要啊！
极致的攻击。
极致的防御。
极致的逃命。
只能选一种，那我要选哪一种？
白棠笑吟吟地看着。当年，她也经受过这样的考验：等修为差不多、可以出去闯荡时，父亲就把这三个选择摆到了她面前。
当时白棠很不理解：你是我爹啊，难道不该全部教给我吗？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直接教你，你体会不到，也不会珍惜；况且一次性全教，贪多嚼不烂，反而会沦为平庸的技能。
如今的秦王赢彻，小时候也面对过这种考验。
取舍。
本就是人生最大的考验。只不过在某些时候，它会被当作对孩子心性的考教。
所以现在，她把这个选择放到了许曜面前。
倒要看看，这家伙会怎么选。
许曜沉思着，在心里慢慢衡量。三个选择翻来滚去，各有优劣，各有得失，却都有各自的极致。
无分优劣，不相上下。
只能选其一。
白棠道：“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道：“一炷香到，若还没选，三种都不要。”
话音刚落，许曜深吸一口气，道：“如此，我选第一种。”
“攻击！无前！”
他选得这么痛快：刚才还百般纠结，转眼便当机立断，反倒让白棠愣了一下。
她计时的香还没取出来呢，人已经选完了。
“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一问一答。
白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化为凝重。
问道：“为什么选攻击？说说理由。”
“对手死了，我就用不着格挡和逃命。”
许曜道。
“若对手不死呢？若这一招没能杀掉对手呢？”
“没考虑，因为我只会这一招。”
许曜老老实实地道：“我学什么、会什么，就只考虑什么。”
白棠沉默了一下，道：“如此，好。那我就教你攻击。”
她顿了顿。
运功，指尖缓缓闪烁起一团光芒。
便如天空中闪烁的星光，清寒高冷，落到她的指尖。
随即微微一笑，一指点在许曜额头上。
轻柔微凉的触感。
许曜只感觉到这一点。
随后，一种莫名的汹涌潮流冲进脑海。
脑子里如晴天响起一个霹雳。
顿时两眼发直，失去焦距；大脑一瞬间如电闪雷鸣，又似一片荒芜的寂静。极端的对立感同时在脑海中升起，虚幻莫名。
白棠指尖抵在许曜额头上，一直没动。
许郎中和顾活也停了闲聊，转头看来。许郎中满眼关切，顾活目光凝聚。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棠的手指和许曜的额头上。
顾活眼中平静，许郎中眼里则全是至极的惊喜与震撼。
看着那团星光从清冷闪烁，直到完全没入许曜的额头。
白棠白皙的手指仍抵在许曜额头上，不动。
足足一个呼吸。
白棠缓缓收回手指。
对顾活微笑道：“好了。”
顾活轻声道：“好。”
许郎中振奋道：“多谢弟妹，多谢……真是……真是……感谢大人！”
白棠一手扶住许郎中就要拜倒的身子，微笑道：“大哥，这是我给侄儿的过年红包。您这一个感谢，倒叫我怎么拿您和嫂子给我的红包？”
许郎中满脸激动，呐呐不能言。
他虽只是山村郎中，却也知道自家占了天大的便宜：区区几两黄金，怎能和儿子得到的保命技能相比？
那是多少黄金也换不来的东西。
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感激道：“谢谢弟妹。”
他转头，双手握住顾活的手，郑重道：“……老弟，我山里人，不知道你官有多大，但肯定官很大。你来，我高兴、欢喜，也惶恐；我还有山里人的小心思，想沾光。这点……我，我不否认。”
“可老弟您听我说：咱家……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什么都不给，只要你来了，老哥哥我就不会拒绝。以后你若看得起我，尽管来，随时来。”
“这里就是你的家。”
许郎中真挚地道：“……你是榆树沟出去的，对吧？多的话我也不会说。老弟，你只管记住：在这片山里，你还有家，你还有根！”
许郎中明显喝得有点多了，说话没多少章法，也重复，可那份感情却真挚得很。
顾活喟然叹了口气。
谁说山里人就没心眼？自己在这边聊了这么久，许郎中虽从不说破，却一直顺着自己聊，哪能猜不到什么？
上一次来也就罢了，这次又来，当真是有些明显了。
可顾活无比相信许郎中的话。因为自己上次前来，是真的空手上门，许郎中照样招待得很好。
一直到自己离开之后，才让许曜把礼物带回来；但离开之前，许郎中两口子没有任何企图，一样真心待客。
所以现在许郎中这番话，顾活百分百相信。
尤其是最后那句“你还有家！你还有根！”
这八个字，让顾活心里有些翻腾。
就好像那棵已经倒下的老榆树……还有根留在这片山岗上；每年春风一来，榆树苗依然迎风摇曳。
顾活握着许郎中的手道：“许大哥，放心。以后我还会来的。”
许郎中大笑：“必须要来！必须得来！下次你来，我泡的虎骨酒也好了，到时候好好陪你喝。”
那边，许曜仍端坐着，早已闭上眼睛，此刻竟已轻轻发出鼾声。
睡着了。
许郎中想把儿子抱进去，被顾活阻止：“别动他，就让他坐着，保持这个姿势睡。您把炉子烧旺些就好。”
“旦旦”是，是。
许郎中嘿嘿笑着，连连搓手。
一脸欣喜。
顾活和白棠离开时，刘桃花大醉未醒，许曜接受了传承后呼呼大睡，只有许郎中送出门来。
到了门口，顾活和白棠看着柴扉外挂着的木牌，不由一笑。
再看看外面的脚印，白棠笑道：“还真有人来呢。”
“当然。许大哥为人这么好。”
顾活一笑，坚决拒绝了许郎中的远送：“赶紧回去看着孩子，他正处在紧要时刻。”
用这个理由，终于劝住了许郎中。
可许郎中还是站在自家门口相送，遥遥不断挥手。
顾活和白棠一笑，身子冲天而起，消失不见。
许郎中愣了。
“果然是神仙人物啊……我儿子可真是好福气。”
许郎中无限感叹。
顾活和白棠再次来到山岭上，找到那棵老榆树的巨大树桩。树桩已经干枯，像一个逝去的巨人，被时间消磨得只剩地面上一点痕迹。
此刻已是半夜。
顾活吐出一口酒气，抚摸着树桩，对白棠道：“许大哥不提，我自己都忘了。当年……我就爬上这棵榆树顶端，折树枝、剥树皮、摘榆钱；娘就在树下仰着头看，生怕我掉下去。”
他满怀感情地抚摸着树桩，声音低沉：“如今……娘不在了，连这树桩，也已经消磨成了这样……”
白棠陪在他身边，轻声道：“但你也听许大哥说了：老榆树虽然不在了，这里依然是榆树沟；来年开春，依然遍地小榆树，碧绿到天涯。”
她伸手一指旁边几棵已经很粗壮的榆树，道：“师弟，你看那些，都长这么大了。还有无数小榆树，正等着成长。”
顾活看着其中一棵榆树，忍不住感怀道：“或许，这棵小榆树就是我呢？”
白棠笑了，打趣道：“若你是这棵小榆树，许曜是哪一棵？”
顾活道：“你看呢？”
“哈哈。”
白棠忍不住笑起来，道：“许曜不是榆树，他是一棵桃树，人家是桃花峪。”
顾活也笑了，郁郁的心情陡然缓解，笑道：“说不定，是一棵草。”